乖孩子…
苏与雾别过脸去,这位怎么看都比他大外甥年幼得多吧。
而且简直就是披着漂亮皮囊,恶贯满盈的祸害。
怎么有人能把自己的丑事,当成乐子事,翻来覆去的往外倒腾着说。
“可不是魇着了么。”戏伶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安抚,更带着甜腻腻的诱哄,“瞧你这小脸白的。来,爹再给你顺顺。”
他冰冷的掌心贴上白曳幽的太阳穴,指尖从白曳幽的发梢滑到耳后,停在那儿,缓慢地揉着。
手指头冰得白曳幽轻轻一颤。
那点冰凉似乎带着钩子,勾住了白曳幽脑子里那团混沌的雾,让它不再胡乱翻腾,却也沉甸甸地压得更实。
……
白曳幽下意识想躲,身体却违背意愿地朝戏伶冰凉的掌心靠了靠。
明明是清俊的少年人,却依靠着一个靡丽清贵的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人。
窝在人家怀里头,从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依附姿态。
白曳幽悄悄地闭上眼,他只是被混淆了记忆,但是那股子灵光劲还在。
他试图抓住记忆的尾巴,那些残存的、试图挣扎着拼凑起来的混沌的底色里,几点尖锐的颜色刺出来。
从万蛇鳞光到鎏金蝶影,一声拔高到凄艳的戏腔…
从什么到什么…
没了…
…
不过,这些终究都是虚妄,都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渐渐地,脑子里只有几个模糊的影儿晃,像水底摇曳的水草,伸手去捞,又散了。
彻底散成了抓不住的烟尘。
……
待到白曳幽再睁开眼。
眼前只剩下这张秾丽的脸,和那句在耳边萦绕的“爹疼疼你呀”。
………
“蜉蝣哥哥,你刚才可吓坏我了,一直说胡话,还拉着我不放呢。”
这时,垂萤出了声,适时地插了进来,说着,还适时地凑近半步。
“蜉蝣哥哥,你可是又不舒坦了?犯了那个。”
垂萤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忧色,声音也是放得又软又熟稔。
“就是…你刚犯了癔症,你那病打小就有,每次发了病就不认识人了。看你这不认人眼神,我就心里头难受。”
垂萤说着说着,那张瓷白的脸上眼圈就红了一片,语气也变得熟稔又幽怨,仿佛真蒙了一层,是相识多年的旧友没被认出的哀伤。
白曳幽的眉头轻轻蹙起。
一些破碎的画面在脑内闪回,但人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晃荡的水波。
“余……蛾?”白曳幽到底没去哄人,他只是试探地,重复着吐出这个名字。
舌尖触到这两个字,有种古怪的滞涩感。
像是迷雾里的一团影,知道有这样一个影,但不知道影里头藏着的是什么。
也拨不开迷雾。
但垂萤眉眼柔慈,小脸苍白又靡丽,透着点幽怨,又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劲儿。
垂萤眸子转了转眼,也不强求,只是哀戚戚地道“你还记得我名字……真好。”
垂萤语气里还夹杂着小心翼翼的讨巧,像是生怕被小伙伴遗忘,又想起来之后克制的委屈,演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戏伶低低叹了口气。
他更甚,居然还一掩脸,眨巴了两下眼,几颗泪珠子就从雪白长睫的下头,掉下来了。
手一探,随即拉过一旁垂萤,搂住乖养子白曳幽。
三个人假惺惺地哭作一团。
…苏与雾假装在观赏的黄月亮,顺便思考一会怎么敷衍一下总部。
从他来到现在才不过一个时辰,这俩鬼东西有多能作妖。
总部肯定是知道这边,就是附近没有可堪大用的术士。
这月亮可真圆啊,真美啊。
…
好在假惺惺的哭声并没有持续太久。
戏伶的眼泪收得和来时一样快,仿佛那几颗泪珠子只是雨滴淌过蝶翅的几道瞬影。
他松开俩人,像是忍着窝心事难受一样,咬着红唇,蹙着细眉,还故作笑颜。
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拂过垂萤贴上来的瓷白脸颊,一只手又轻擦着白曳幽微湿的眼角,替他俩擦着不存在的泪水。
白曳幽那可不是哭的,而是翻白眼翻的。
垂萤难过事儿多了去了,想抹眼泪的时候,随时都能哭出来。
“好了好了,都是乖孩子,不哭不哭。醒来就好。想不起便慢慢想。不急啊,不急,爹在这儿呢。”
“都是爹不好,没看顾好你。”
戏伶转而虚虚揽了揽他俩,一边一个,姿态亲昵,“只是往后,可别再说那些见外的话,都是一家人哪有谁埋怨谁的道理?”
………
“与雾,孩子找回来了,你这当舅舅的,怎么不说句话?”戏伶不容得苏与雾当安静的背景板,递话过去。
舅舅……”白曳幽叫了声,只是声音轻得几乎要听不到。
苏与雾终于转回脸来。
他的神情仍是淡淡的,像弯月上挂着的那层薄雾,看不真切情绪,只几不可察地略一颔首。
月光漏过他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浸在寒潭里的玉像。
戏伶对苏与雾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低低笑了声,“你舅舅就是这性子,别介意。”
但戏伶跟白曳幽这般说是这般说,他话音还没落,尾音就微微上挑,掺着点似嗔似怜的调子:“与雾,你也吓糊涂了不是?怎的?连亲外甥都认不得了?”
苏与雾这才又将目光从虚无的月色上收回,落回白曳幽脸上。
他的眼神很淡,像隔着一层初冬的薄冰,只有一种平静,近乎于静寂的平静。
刚刚那场戏已经让苏与雾魂热了,此时就有点灵魂脱离肉体的感觉。
苏与雾看了白曳幽下,就一眼都看得白曳幽心头那点茫然的依赖感都有些发虚。
苏与雾还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回来就好。”
只多给了四个字,便没了下文,仿佛就只是别人叫他,他给了个应声一样。
苏与雾又重新将视线投向黄月亮,仿佛那里有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这种冷淡,在这种团聚的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符合白曳幽潜意识里某种模糊的印象。
舅舅,好像就该是这样,疏离,可靠,不会太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