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复黄,光影渐歇。
戏伶微微歪着头,雪白长发滑过金丝掐的鹅黄外套。
“蜉蝣啊,爹疼疼你呀…”戏伶开口,那嗓音黏腻得像浸了蜜的蛛丝,丝丝缕缕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白曳幽只觉得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甜腥腐气又翻涌上来,堵在嗓子眼,又窜上脑袋,甚至搅得胃里一阵抽搐。
白曳幽不受控制地往前走着,直到近前。
眼前是,戏伶那张秾艳到惨白的脸,在纸河灯幽暗流转的光里,仿佛也是灯火般,明明灭灭。
白曳幽下意识想往后缩,可就像是被冻在了这片古黄纸钱的圆心当中,动弹不得。
尤其是,戏伶眼尾洇开的红仿佛活了过来,要顺着泪痣的弧度滴落,一滴滴地砸进白曳幽眼里。
“爹…我没……”白曳幽舌头打结,想辩解自己没想打听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纯粹是让垂萤带沟里去了。
[戏伶好像是要扒开他那层浑浑噩噩的壳。]
[白曳幽总觉得脚下是空的,每一步都可能跌进万丈深渊。]
[可不就是这样么?从莫名其妙招来这些鬼东西开始。他就一直在往下掉,连苏与雾这根“舅舅”的救命绳子,如今也轻飘飘地系在了鬼灯身上,离自己而去。]
戏伶没有管白曳幽想说什么假话。
他只是微微仰着脸,静静看着白曳幽走近。
待白曳幽终于蹭到纸灯边缘。
戏伶才缓缓伸出那只惨白的手,指尖白得好似能透光,像是沾着些许蛊虫褪下的、晶莹黏连的丝。
而后,戏伶细白冰凉的手指虚虚捧起白曳幽的脸,点上了白曳幽的额心。
不是直接触碰,而是隔着寸许。
白曳幽只觉得一股阴森森的鬼气,从天灵盖刺进来。
那些光斑、色彩、戏腔的碎片再度翻搅在一起,几乎要撑破脑袋。
白曳幽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缩紧,激得他双眼再度翻白。
眼前景象都晃了又晃。
白曳幽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戏声最盛的那一刻,万蛇织莲,纸人举灯,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下沉,只有那抹鎏金色的蝶影立在中央。
……
但,耳边白曳幽有意要藏着的那些鬼祟的絮语,却消泯了。
………………………
“行了,餍住了。蜉蝣那样子,好像要想起来以前的事儿了?再编个邪乎的幌子唬他吧。”戏伶这样对旁边的俩人说着。
戏伶不是被水仙不水仙闹得恼了。
这位鬼美人是万般皆允的好性子。
而是白曳幽看着要醒过来。虽然醒过来乐子更多,但这可不行……
“我是他爹,养父。”戏伶先给自己编了和,又指向一旁安安静静的苏与雾,“苏老板,人家是现成的小舅舅。”
“萤老板,你想当什么角色?”戏伶最后转脸问垂萤。
垂萤略微寻思了下,自己总不能演白曳幽的幼弟:“那就他记忆里那个好朋友,余蛾?”
“成。”戏伶应了声,对着白曳幽翻白双眼凝视着。
戏伶红眸里的光点缓慢流转,如同蛊虫在琥珀内里蠕行。
这是下了蛊。
…
对,是余蛾,不是余峨。
像他们这种术士啊,邪祟啊,一般都不用真名的。
“蛾”,一听就是和巫蛊之术有牵扯,白曳幽想必也是察觉了,才甩开人家的。
不过甩开一个余蛾,没想到还有他垂萤第二个“余蛾”。
其实,巫蛊之术并不一定要蛇之类的作为媒介。
更邪的是人蛊和鬼蛊之流…
人蛊因为天道蛊,不可能出现。
鬼蛊因为世界时间线的限制,不可能在现代世界出现。
…
戏伶惯用的是虫蛊,只是垂萤在场,总说自己怕怕怕的,才改用的蛇蛊。
实际瓷娃娃刚被只小虫爬了下,赶忙送回戏伶发丝里,给瓷娃娃吓得都不知不觉地,瞧着有点不蔫声不蔫语的了。
………………
一旁的苏与雾就像没看到外人给自己大外甥下蛊。
人不问他,不抛话题。
苏与雾就一直就没出声,也没拦着,简直是活脱脱地一个局外人,真正的观众。
应该说,苏与雾本来就是个这种冷清性子的人,爱撇清关系的人。
他过于冷寂,和别人交流,就会耗费他大半的心力恢复。
也就是苏与雾皮相长得好,就被他人误认为是清冷。
要是垂萤、戏伶这种话篓子,他俩说话都得掐起来,并且肯定都是伤敌八十,自损一千的那种,都不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埋汰谁不是埋汰呢,看谁乐子不是乐子。
看自个热闹也是看。
只不过是未来的我,看当下的我的热闹。
……………………
戏伶那只细白的手没有再虚捧着白曳幽的脸,反而轻轻落在了他的颅顶,顺着黑发慢慢往下捋,动作竟带着几分诡异。
白曳幽随着这拍花子一样的动作,直愣愣地睁开了眼。
白曳幽眼睛有点细长的,但平时为了装作小窝囊废,来迷惑人,都是下压成圆眼。?
“吓着了?”戏伶开口,嗓子刻意放软了调子,以示安抚。
“魂都飞了一半……真的可怜见的。”但戏伶后半句,还是没有点压住那种阴湿又幸灾乐祸的调子,
戏伶语调颤巍巍的,听起来就跟话本子那种小养父一样,还是马上就要被乖儿子翻盘那种。
白曳幽翻白的眼珠缓缓落回原位,瞳孔里映出戏伶那张秾艳惨白的脸。
只是白曳幽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少了先前刻意佯装的惶惑,少了那种埋藏在深层的清明。
多了些朦胧的、近乎温顺的茫然。
“……爹?”白曳幽迟疑地喃喃开口道。
白曳幽脑子里头千头万绪,但要是去细想,只剩几个模糊的影子。
这个称呼叫得比先前更顺口,更理所当然。
“嗯。醒了?”戏伶应得自然,嘴角勾了勾,那点洇红的泪痣随之微动。
戏伶还咬着那艳红的唇,看起来就像为好孩子担心,忧心得近乎要悲泣一样。
“好孩子,你刚才魇着了吧,说了好些胡话呢,什么石头椅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