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伶这次倒是没骂垂萤。
垂萤领路戏伶还敢跟着乱走,本来就是有意要迷失的。
怎么说呢,雪山的墓可不会放到明面上,是在鬼蜮之中,很难寻的。
而,“鬼”或者“邪祟”想进他者的鬼蜮,比人进鬼的鬼蜮更难。
而“鬼”或者“邪祟”被鬼打墙,就得借助垂萤这种“路痴”的迷失。
而迷失,自然是跟鬼打墙一样,迷失进鬼蜮。
戏伶原定的是,借助与白曳幽冥婚,一死一生,再集聚送亲队伍的命数来过阴,叩响阴门,去雪山。
现在就单纯靠垂萤迷路,误打误撞,反正多迷路几次,总能找对。
说起来变动大,但都差不多,殊途同归不是么?
反正没一次计划能按戏伶心思走的,都习惯了。
………
说起来,鬼打墙的破解之法,还真能靠童子尿破解,不过在场的戏伶嘎了,垂萤嘎了。
唯一一个热乎的白曳幽没嘎,但抛开他有子嗣不说,他岁数也超了太多。
白曳幽小时候曾经还自己试过童子尿驱鬼,办法是好办法,那时候条件虽然也都合适。
但问题出在,白曳幽他自己阴气太重,别说驱鬼,鬼都能美美地跪舔,美妙的童子尿。
白曳幽只是尿了自个一手,就被占据了壳子。
……………
戏伶再次扭头,回望过来,红眸里那点流转的光在倒映出那轮黄月,红黄交织,黏腻得紧。
“蜉蝣累么?”他语调轻飘飘的,指尖捻着不知何时从袖口探出的一小截萤绿蛇身,细长的指甲上也蒙一层磷粉,像是在挠着蛇的一身细鳞。
戏伶还伸出手,细白指尖又要来碰白曳幽的下巴。
白曳幽这次躲开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这声响在死寂的老林子里格外刺耳,连那些背着装备、如同提线木偶的伙计都齐刷刷地顿住了脚步。
他们齐齐转过头来,一张张惨白的脸上,用蛊虫拼凑出的五官在昏黄月色下显得扭曲而模糊。
那轮黄月亮正好悬在树梢缺口的正上方,光晕浑浊,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粘在枯黄的落叶上。
…
“爹…”白曳幽安安生生地、乖顺地把下巴塞到那刚碰过蛇身,满是磷粉的指甲尖上,仿佛自个的脑袋就是一颗蛇胆一样。
“我不累。就是……想起来了点事。”
这是试探。
戏伶的红眸微微眯起,嘴角弯翘,那神情就跟用大蛇用艳红的蛇信子,逗弄刚学会吐信子的小蛇一样:“哦?想起什么了?”
“想起……”白曳幽这会灵光劲好像又回来了,他瞧到了戏伶鎏金的指甲上描着什么东西,像是蛊卵拼凑而成的诡秘纹样。
那个阿萤的指甲也是这样的,鎏金的,里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游曳一般。
戏伶是身体里有蛊,这是一种变相的关押?
那阿萤呢,是什么东西?
白曳幽果然是蒙昧了,蛊就是命啊,命是大活人,也是鬼啊,归根到底都是以身纳鬼呢…
……………
白曳幽晃了下神,又顿了顿,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自己看穿了他们的把戏。
他得顺着戏伶给他编织的那层蒙昧壳子往下说。
那就说说那个梦吧,不是快到雪山了吗。
“想起以前,好像也是在这样的地界,但比这进得更深,满眼都是惨白的雪。只有我一个人一直爬啊爬,而后一片惨白后一片漆黑,然后坠落。”
这是真话,也是假话。
真在于,白曳幽是在说他做噩梦爬雪山那事。
现在白曳幽还有那模糊的记忆,黑暗,寒冷,以及某种稳定的、规律的颠簸感,自己的确一直在乱爬着。
假在于,白曳幽必须要和鬼东西一唱一和,心里的疑虑已经打破了那点被强行植入的温情记忆,化为更深的疲惫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有时清醒,有时混沌,反而会造成一种更深的蒙昧。
因为会分不清,白曳幽现在就分不清了…
演吧,都演吧。
他会顺着往下走,要看看雪山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
戏伶笑了。
那笑容秾丽得惊人,眼尾洇开的红在昏黄月光下仿佛真的活了过来,要顺着泪痣爬下来。
“是么”戏伶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但他什么都不作答,只是顺口敷衍着,就像在敷衍问了讨食过多的幼蛇一样,“那可是让爹,好心疼啊…”
戏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惨白得近乎透明,指尖却涂着鎏金的丹蔻,点染着一点猩红,像十点将落未落的血珠。
那手轻轻落在白曳幽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活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兽。
白曳幽不说话了。
………………
终于,七绕八绕的。
他们在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的凹地停了下来。
岩壁上方有突出的巨石遮挡,像个天然的屋檐,地面相对干燥。确实是个扎营的好地方。
伙计们默不作声地开始卸装备,搭建帐篷,点燃无烟炉。
很快,几顶帐篷支了起来,炉子上的小锅开始冒出热气。
白曳幽坐在火边上,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小口啜着热水。
那些甜腥气似乎被热水压下去不少,但脑子里的乱麻依旧。
他像是初遇那样,偷偷观察着戏伶和垂萤。
这不过是第三夜。
火苗幽幽地腾升而起,噼啪作响。
伙计们早已无声地退到了营地边缘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尊凝固的雕塑。
那轮黄月亮高挂,从岩壁上方和树林缝隙里漏下少许,老林子里的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桠筛得支离破碎,最终只剩下那轮黄月亮投下的一片昏蒙光晕,像是隔着一层发黄的油纸看世界。
照得一地斑驳。
垂萤就挨着白曳幽旁边坐下,双手抱膝,那张瓷白的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柔慈中竟显出几分脆弱。
垂萤自打迷路以来,就挺安生的。
自然是他本尊迷路去了其他地段,留在原地的不过是个影儿。
垂萤打算等苏与雾一道,毕竟是他招揽的苏与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