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的人壳子还坐在白曳幽身旁的火堆边,被火光镀上温暖的假象。
但一缕魂儿,或者说,是瓷娃娃体内某个较为完整的秽,已经悄然沿着某条因果线追寻而去。
垂萤送给苏与雾的那只绿得阴腐、红得瘆人的替死娃娃。
不单单是替命的物什,更是指路引子,以及因果承接。
……………………………………
夜色如墨。
远处县城的灯火已被吞没在蜿蜒山路的尽头,不复存在了。
这万家灯火都已被无我相吞吃殆尽。
白曳幽不知道那一餐,吃的是不只是心底的渴望,更是他人寿数和命数。
垂萤也就是[黄粱梦]、遥脂蝶也就是[戏伶],白曳幽也就是[蜉蝣],花与雾也就是[花间冢]。
他们是共犯,也是同伙。
他们共享了宴飨,就谁也逃不开因果了。
单花与雾在雪山外头观望可不行呢。
…………………………………
黄月当空,独照一人。
这人红发流淌着月色,眉眼不算纤细,唇色浅淡,几近于无。
分明穿着是红的、艳的。
但只要人一往脸上瞧,就要说一句,真是个清冷的。
“苏老板独自在此赏月,真是好雅兴呢。”
一个影子像是打黄月边缘突兀窜出来,在幽黄的光晕里扭曲、拉长,最后从一片黑影里扯出来。
他绕到苏与雾身侧,踮起脚,凑到苏与雾耳根子旁。
垂萤攀附在大活人的肩头,吹得大活人的阳火一点一点地。
苏与雾轻轻碰了碰,那只塞着瓷娃娃的口袋。
这鬼东西触体冰凉,简直就像一块刚从坟里掘出的冻肉。
苏与雾知道是谁。
“萤老板。”苏与雾开口,声音依旧冷寂,“你不是该陪戏伶进山么?”
“蜉蝣和他爹在搁一块儿亲亲热热,父慈子孝的。已是旧人的我哪里插得上话,就溜出来,找你来玩儿了呢。”
垂萤没再鼓弄大活人的阳火,那点子人气可是很能勾搭邪祟的,没看白曳幽都不敢抽烟吗?
在邪祟边抽烟就等同于上单柱香,鼓动着邪祟去吸大活人阳火呢。
垂萤走到苏与雾身侧,与他并肩望向远处被夜色吞没的雪山轮廓。
“这些不提,苏老板是我招揽进【无我相】的。我总得来看看,您是不是真打算履约,还是打算接着隔岸观火呢。”
“履约?”苏与雾重复道,蹙着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萤老板给我替死娃娃,我收下了。这还不够?”
垂萤听了,嘴角勾出那种似泣非笑的弧度,就连语调拉长了,“苏老板,您这话说得可就薄情了。还是说,您更喜欢我叫您——花老板?”
“花与雾,花老板。用我怎么说道说道,你是怎么就成了苏与雾的?你这人壳子套得可妙呢。”
花与雾缓缓抬眼,看向垂萤。
“你想说什么?”花与雾开口,神情依旧平静。
“不想说什么,”垂萤歪了歪头,“我知道的也不多,就是想找花老板你说说小话。”
垂萤自顾自地掀人家的老底:“花家满门死绝,就剩你一个独苗,躲进苏家。”
“花老板,你套上‘苏与雾’的壳子,一躲就是这么多年。如今为了活命,又套上‘无我相’的壳子……”
垂萤这会儿是怯生生地,看起来像是怕道出了别人大秘密,生怕惹人生气的白莲花样儿。
但话末,垂萤就故意掩唇轻笑,泄出点笑来:“花老板,光躲猫猫,可是逃不开因果的,要出来当鬼才是呀。”
话里话外,都是点着花与雾,让他快些进山,不要拖延。
垂萤和遥脂蝶可不是那种慢悠悠的邪祟,能让人缩在壳子里一天,都已经是开恩了。
搁白曳幽直接就连轴转呢。
…………
黄月在云雾间跳跃,将花与雾的影子投在地上,又拉得长长的。
这影子,就跟和花与雾名字一样,像是裹在雾里。
垂萤没有影子。
他只是虚虚地踏在花与雾的影儿上头,就搅得光影斑驳一片。
这叫踩影儿,也算是邪术一种。
邪祟踩中了大活人的影子,大活人就暂时跑不了。
这不是威胁,更像是一个小花招吧。
让花与雾这种躲在壳子里的人,面对现实,成为乐子。
两相对比,他垂萤却躲在自己的人壳子里头,安安稳稳。
真是愉悦。
……
花与雾忽然也笑了。
那笑面很淡,如同初冬湖面上的薄冰,飘了点雪。
“萤老板说得对。”花与雾附和着。
花与雾弄不过两只邪祟。
他作为大活人,一个术士,是他没本事降服鬼祟。
他又不是鬼,更不能像大鬼一样,高高在上看众生痴愚。
那他花与雾也就不能隔岸观火了,合该被扯下来,与邪祟混为一谈。
花与雾抬眼看垂萤:“你们想去雪山里头做什么?捡着能说的说。”
花与雾一跟和戏伶他们碰上,就是当着白曳幽的面。
渡厄游戏先不说,那鬼东西有点像无处不在地规矩,只要有游戏就有祂。
但掺和不了什么实际的,被限制的很惨。
那白曳幽明显就很不对劲,所以有很多话都没当面说开。
“不是‘我们’,”垂萤纠正,“是戏伶,小蝴蝶,我只是陪他。”
垂萤顿了顿,青紫眼珠流转着,就吐了一串话。
这些话的字眼都真真切切地,让人听不出他到底掺了多少谎。
“戏伶嘎了,想葬在雪山里,借他者怨气养尸,求个尸鬼合一。可雪山里那些老东西不好惹,得有人开路,有人陪葬,有人献祭。”
花与雾倒是笑了,还像是玩笑话一样,插了一嘴:“那开路和陪葬都有了。萤老板是找我来当活祭品的?我的好外甥也是那个被献祭的?我也是那个被献祭的?”
这笑冷冷清清的,不是因为这话有什么好笑的,只是单纯的附和。
“怎么会呢。”垂萤轻笑,“花老板怎么能说自个是祭品呐?这不是自我轻贱吗?
“花老板不是捡了个现成的吗?说起来,也是从你的因果捋出来的。就你师侄和大外甥那个鬼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