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萤正轻飘飘地踩在花与雾影子上。
那只裹过又放开的畸形小脚,刚巧踩在花与雾影子的心窝位置。
还好死不死地正一寸一寸地,碾着。
那影子在垂萤脚下竟起了褶皱,来回乱扭,像浸了水的宣纸,甚至从边缘缓缓洇开一圈朦胧的灰。
而花与雾只是垂下眼睫,看着掌心那柄铜钱剑。
剑身不长,甚至不是直的。
由百来枚老铜钱次第串连,一枚咬一枚,叠成微微弯曲的弧度。
许是年岁太久,像人活得久了,脊梁也会弯。
这些铜钱都是老物什,不知沾过多少死人的血,也不知镇过多少鬼祟。
因而呈现出一种浸润的,吃进去的颜色,像旧庙香炉里积了百年的香灰坛。
按常理,铜钱剑遇到邪祟,本该嗡鸣护主。
可此刻却温吞如常,对于近在眼前的鬼祟的反应,近乎于无。
花与雾忽然有些想笑。
…………………………………
这位又是吹人阳火,又是踩影儿。
民间素来有“固火护影”之说,就是术士斗法,既要护住肩头阳火不被吹熄,也要留神脚下影子不被踩实。
因为,这俩都是大活人独有的。
先说吹阳火这事,众所周知,大活人身上有三把火,小鬼祟若想附身、迷惑、害大活人。
首要之事便是灭其阳火。
灭一盏,人便浑噩。
灭两盏,重病缠身。
灭三盏,阳火尽,命数终。
再说踩影儿,自古以来有“月下莫踏人影”的规矩。
这不是嬉闹。
而是邪术。
单说鬼祟踩住活人的影子,便是踩住了他三魂中的某一魂,一旦影被钉,魂便挣不脱。
相传,旧时拿人,有道人不用绳索枷锁,只在正午时分走到罪人身后,单脚尖轻轻点住他后脑勺的那片影,罪人便钉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这不是困肉身,是困魂。
旧时,也有孩童若被踩了影,长辈便取一张纸,剪作人形,让孩童对着纸人呵一口气,然后将纸人贴在孩童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待到黄昏,将纸人取下,在门槛下烧成灰。
这个叫“影替”。就是烧个替身送去,您老高抬贵手,正主还小,不懂事。
可惜花与雾不是孩童。
也没人替他烧这张纸人。
后来更是五花八门,延伸出婚嫁时,新娘脚不沾地,以防影子被邪祟踏住,夺走姻缘。
花与雾正是懂个中关窍,懂垂萤的未尽之意,他才不和垂萤翻脸的。
花与雾那会[轻轻碰了碰,那只塞着瓷娃娃的口袋。]
——就是确认替死娃娃还在,阿萤不会真害我的。
所以花与雾没有回头,没有驱赶瓷娃娃,只是受着垂萤吹他阳火。
花与雾也能猜出,垂萤吹他的阳火,不是索命。
只是催债,只是找乐子。
……
吹阳火不吹尽,是留一口气,让他花与雾又陷入两难,要不要动手,还是清醒着、活着被蚕食。
踩影不踩实,是留一寸余地,让他花与雾知道自己被踩住了,却逃不脱。是在借此行径,告诉花与雾,你的魂有一缕在我这儿。
我不是要你性命,我只是要你走不脱。
你不必死。
但你已经算不得“活人”了。
瓷娃娃,不是来害人的。
瓷娃娃,是来找乐子的。
花与雾心里头晓得,但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瓷娃娃他甚至可以按捺着不害人。
瓷娃娃要慢慢地把大活人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污秽东西,都拽下去,一齐堕落。
无论愿意与否,都要让大活人“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欢欢喜喜”。
这是逃不掉、愉悦的、近乎亲昵的蚕食般,不给个痛快,一点点叠加的细小愉悦感,就是要细细品的。
也叫鬼缠人。
换个通俗的比方,就是清清白白的美人师尊的小美人徒弟无端端地被太多人糟蹋了,小美人徒弟却把拽着师尊一起堕落下去。
虽然事儿不是这么个事儿,但是给人那种黏腻、不直给,却缓慢地,伴随着恶心的愉悦感。却是一样的。
瓷娃娃要花与雾清醒地沉下去,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蚕食,却无力挣脱。
……………
正因花与雾是六钱术士。
六钱,通幽。
可观人气运、命格,窥一线因果天机。
所以花与雾看得见。
看得见垂萤给的那只替死娃娃里头蜷着一小团影。
那影稀薄得像隔世的水月,却切切实实地、甚至还在微微翕动。
而一些因果线则细得像蛛丝,已悄然没入花与雾的命格里,拔不出来,也斩不断。
…………
夜色愈发浓稠。
那轮黄月高高挂,突兀得像是谁用指尖在旧宣纸上剜出的一个窟窿。
花与雾的影子在地上乱飘,光斑乱颤。
垂萤足尖点在影子的边缘,不轻不重。
“花老板,”垂萤的声音放得很轻,软软绵绵地,颇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雀儿,“您说,这月亮圆不圆呐?”
花与雾没答。
垂萤自顾自地接下去:“我觉着太圆了些。圆得像灵前供的长明灯。”
他顿了顿,青紫的眼珠在月光下泛着鬼气:“可长明灯是给死人照路的。活人瞧着,不吉利。”
花与雾将视线落在垂萤那张瓷白的脸上。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花与雾琢磨了下,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像结了薄冰的深潭,冰面下头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萤老板,”花与雾开口,“活人瞧着不吉利,你是要说我不该看这个月亮,我应该立马死掉吗?你是在急着催我上路?”
垂萤歪了歪头,细长的指尖抵在下颌,瓷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像是被误解了一般。
那姿态竟显出几许灵动。
“啧,花老板这话说得…”垂萤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却又透出某种近乎餍足的愉悦,“您这可难住我了。”
“这话真让人不好接茬啊…”垂萤说话还是软绵绵的,“您就当我是瞧您一个人在外头,孤零零的,怪可怜见儿嘛。”
“况且,”垂萤微微侧过脸,那轮被遮掩的黄月正好卡在他鬓边,像为他簪了朵将谢未谢的牡丹。
“您瞧,月亮都等您呢。”
花与雾顺着他的指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