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用纳鬼者举例,是因为纳鬼者占大多数。
术士、道士这种比纳鬼者更高天赋的人,还是凤毛麟角,属于少数。
…………
雪山营地的火堆烧得正旺。
白曳幽捧着那杯热水,指尖却感受不到多少暖意。
火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眼底光影明灭不定。
那种熟悉的甜腥腐气又悄悄从心底泛上来,再混合着营地炉火里飘出的、某种冷香燃烧的清苦味,搅得他思绪更加纷乱。
这香味,就跟裹着层层香料的喜神那股子味烧起来一样。
喜神就是墓里头下葬的尸体,为了防腐,要事先浸在香料里泡透了,有的孔窍里还要再满防腐的珠子。
据说开棺的时候,尸体面目都是栩栩如生,跟刚死的时候一样。
据说为了死后成仙,灵肉合一,才要保存尸体不腐。
不过也有翁葬、悬棺葬之类的,追求弃其朽肉,求得灵魂不灭。
白曳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老尸喜神烧起来是什么味。
…
白曳幽接着小口啜着热水,目光垂落在跃动的火苗上。
他看起来只是在盯着火。
火苗舔舐着锅底,蒸汽袅袅升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尽。
戏伶正蹲在火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火焰,勾来挑去的。
那点子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秾丽的侧脸上,将那点泪痣衬得愈发红艳欲滴,雪白的长发顺着荧光黄的兜帽滑出几缕,垂在颊边。
不,好像还跟着滑出来什么玩意儿。
但,白曳幽看得是,火光只将白曳幽的影子投在地上。
爹,没得影子。
戏伶见白曳幽看过来,就丢开树枝,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凑过来。
…
戏伶就坐在白曳幽旁边,和垂萤他们三个,正巧围成了个圈。
这下子白曳幽看得更明显了。
明明是三个“人”围着坐,却只有他白曳幽一个人有影子。
而且白曳幽看见自己的影子边缘洇出一圈毛茸茸的虚边,像是要消散掉一样。
[啊,爹,刚刚凑过来。]
[他身上好冰,而且好轻啊。]
而且刚才爹一瞧自己。
那张惨白脸、艳红唇,那感觉就像一只纸糊的金箔蝶,一掐就能捏起那种。
在昏暗的天光与跳跃的火光间,色彩流动不定。
…
这头,
戏伶正低着头,正慢条斯理地用细长指甲尖剔着一截小蛇腹部的鳞片。
那是耐不住从他身体里爬出来讨巧的一条小蛇,正一下下吐着泛蓝的小信子。
不止如此,那条来回吐的小信子上头还泛着些荧光红的星点。
倒不是昭示自个最怕蛇鼠虫蚁的瓷娃娃意识暂时抽离一些,它才敢冒头。
蛊里头,就数它胆大。
这蛇,平时也敢缠着瓷娃娃,就挂在瓷娃娃细腰上,来回乱盘。
这蛇,蛇身细如筷箸,通体萤绿,在惨白的指尖间软绵绵地扭动。
每剔一下,蛇便猛地弹起尾尖,却挣不脱那两片鎏金指甲的钳制。
真是太艳了。
白曳幽的目光,也跟着去看着那蛇。
他看着戏伶的指尖从蛇腹划到蛇颈,磷粉簌簌落进火里,像腾起一小簇幽绿的焰,转瞬即逝。
那蛇张小嘴,无声地吐着信子。
不像是被虐了皮子,倒像是被主人挠痒挠舒坦了。
戏伶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雪白的发丝垂在身前,被火光照得透亮,像浸在蜜里的蛛丝。
“过来。”戏伶看白曳幽一个瞧,起了逗趣的心思。
他甚至噙着点笑,还朝白曳幽伸出手,鎏金的指甲一摆,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爹也捋捋你?”
白曳幽没动。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
惨白,纤细,指尖鎏金,像描了十盏灯火。
猩红底色,像落了血滴子。
里头凝着五彩乱扭的,蛊虫?
就凭这手,就很难说是大活人的?
“爹。”白曳幽开口,什么都没接,就像刚回过神一样。
而且他声音很轻,刻意带着那种刚醒过来的、温驯的茫然。
“不要啊。”戏伶倒没再恼,他只是轻声重复,语调软绵绵的,听不出是什么意思,“那也好。”
他收回手,转而拢住自己膝头那截慢吞吞舒展着的萤绿蛇身。
细长的指甲轻轻挠过蛇鳞,发出极细微的、沙沙的声响。
白曳幽移开视线。
垂萤还挨在他身侧,保持着双手抱膝的姿势,下巴搁在膝头,瓷白的脸朝火堆,眼睑半垂。
他不说话,也不动。
连呼吸都没有。
白曳幽盯了他五秒。
再度确定了,那胸腔的确没有任何起伏的迹象。
白曳幽心底发寒,又是小小地喝了热水,烫得舌尖发麻。
“慢些喝。”戏伶的话好死不死地顺着火光飘过来,漫不经心地,指甲一挑一拨。
动作间,还真莫名有种给养子缝衣裳的温暖味呢。
戏伶都没抬眼,长指甲还在蛇腹上游走,“烫着了,爹可要心疼的。”
那截萤绿的小蛇却趁着戏伶说话的空当,蛇身轻轻一扭,从他指缝间滑脱,顺势就盘上戏伶细白的手腕,还探出个蛇信子去缠着着冷玉般的手指。
尾巴乱甩,还嘶嘶吐信。
戏伶的指尖顿住。
这蛇,是让戏伶别走神,要独占这种温暖抓挠的意思。
戏伶垂眸,看了它一眼,没捉回来。
…
白曳幽不懂蛇语。
他只是盯着戏伶手腕上那条盘成镯子一样的小蛇,盯着它嘶嘶吐出的分叉信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问:“爹,它叫什么名字?”
戏伶低头,指尖轻点了点蛇头。
那蛇便乖顺地蹭了蹭他的指甲盖,鳞片在火光下泛起一层幽绿的磷光。
“没名字。”戏伶说,“养着玩儿的。”
“养了多久?”
戏伶想了想。
“……记不清了。许是比你还久些。”
白曳幽点点头。他没再问。
这话又是糊弄自己。
…
他不看戏伶了,转而又去看垂萤。
垂萤依然安静地挨在他身侧,瓷白的脸颊被火烤得微微泛出一点暖色。
可那只是火光的映照。
白曳幽这回,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垂萤靠在膝侧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