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伶被死死钉住了,在铺满烛脂冷香的木头棺里。
他知道,这是源于鬼神不喜活物…,鬼神想沾满、侵占他的肉体。
戏伶不是黄粱梦那种只剩个头,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在他的祭神里,鬼神对弄死他这事,更是首选项…
他也只能跪伏受死。
戏伶于恍然之间,只觉得眼前红彤彤的暗影,是灯也是影。
他喉管好疼,好渴。
喉管里的簪子闪着血丝,簪尾还缀着枚翩然欲飞的蝶翅。犹似蝴蝶舔舐污血,愈发妖红。
戏伶无意识地顺着缝隙,用长指尖往里探挠着这口血洞。
只是轻轻一碰,蝶儿便振翅,呜呜地作响。
他甚至无意识地张开红唇,耷拉出红舌,一点点舔舐着地上的蜡油。
红烛破旧又冰冷,静悄悄地燃着幽绿的鬼火。
红舌卷过烛泪,一点点蠕动着吞咽着。
他瞧不清,视觉减弱,触觉就异常敏感。
烛泪入喉竟然带来一种莫名心脏跃动、浑身乱颤的舒爽感,极致的愉悦感让戏伶紧紧蜷缩。
“降福…于我…”戏伶的嘴巴张开,喉咙内里是红惨惨的、反光呈现出金灿灿的烛泪。像是生吞了一整颗夜明珠映射在同样红彤彤的喉管里,一样的艳色。
戏伶阖上眼,白发垂在身侧,眼角滑落出烛泪一般的两滴红。
像是在潜心地祈求着鬼神。
周遭像是什么在游离一般,来回旋转着。
但脱离不了供奉的木窟。
一些个不知名的鬼东西,在棺材周身摩挲着,冰冷又颤动着,像是某种蛾子在抖粉。
戏伶只是长睫小幅度是颤抖了下,他没有躲闪。
他也躲不开,躲不了。
更多冰冷的磷粉散在戏伶面颊上,有什么东西要探入他的唇齿中,按住他的舌头,让他尝到那磷粉的味道。
戏伶鎏金的红唇含着那冰冷的指头,是完全的骨骼,玉石一般的感觉。
好像是他自己的!
于是他心安理得吮吸着那根沾满磷粉的手指,甚至还用红舌缠绕着手指打了个圈,吞咽着,以示讨巧。
玉石手指越探越深,在戏伶红舌的缠绕舔舐下,抓挠着喉管。
像是要扣出戏伶吞掉的那些滴阴惨惨的烛泪,拔出那要命的簪子。
戏伶唇齿间残存着是一种人类的词汇无法描述的味觉味道。
古怪又极致的阴寒。
“降福——于我!!”戏伶的嗓子眼飘出一句凄艳的话,那是他以活人的姿态最后一次吐息出这句祈求言语。
而后那根血簪子被捉洞,猛然在他喉管一翻搅,直直洞穿出一枚血洞。
那玉石似的手指半尘不染从喉管探出,还缠绕着红舌,好像就是嬉闹一般的轻轻一点簪子。
就此,不动了。
戏伶此时满脸都是抖落的金粉,还有几个按出的手指印,他白发上和近乎赤裸的肉身子也都是这样的血污和磷粉。
他苍白的发丝与苍白的肉体上衬托着一片金粉犹如蛾子翅膀的磷粉,如此艳色与脆弱。
戏伶蠕动着,苍白的手指虚浮地附上喉管,他想拔出喉管的那根簪子。
他不要死掉,不想死掉。
戏伶手指乱抓着,可只能做出小幅度地挣扎,甚至碰触到簪子。
只是一碰,手指便根根折断。
最后,他的喉管外敞,已然结了冰碴,鲜血和冰霜冻结着他的血肉,渗到体内。
戏伶的整个人也被攀满全身的红烛泪和磷粉搞得像是在外漏,溢着鎏金,破破烂烂的一袭金袍。
戏伶的眼皮越来越沉,本就睁不开的眼彻底被压死,渗出两行血泪,又凝成了冰霜。
戏伶喉中的金簪,口中的蜡油堵住了生机。
戏伶的眼前的影也红彤彤的。
如同一袭血衣,边角、内里均是大片的黄金在倒悬着,大肆且华美。
却陈旧,像无数蛛丝一般仿佛在汲取他的最后一丝生息。
生机被迅速夺去,以慰鬼神。
渐渐地他感受不到有东西在肢解自己,似乎一把一把汲取着自己的血肉吞吃殆尽了。
——但失败了,快死掉了呀。
果然,鬼神不喜活物……
而后,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漫长的几个日夜。
戏伶就感知不到有外在的存在,只有浑浑噩噩,如同在昏黄的蝉茧里,如同寄居在血红的簪子,银红的戏袍子里……
他在木窟棺中濒死的混沌间,意识浮沉着。
最后,一袭混合着大只大只的枯黄金蝶以做衣裳,犹似披了破破烂烂的一袭金袍。
这袍子轻轻地落到了通体苍白、毫无血色的戏子身上。
以做鬼神慈悲。
以做陪葬。
……………………………………
磷粉造就金棺。
磷粉的本质黄金的,而黄金带有“固化”和“限制”的特性。
此时,老红棺材如同被黄金灌注,迅速蔓延、覆盖整个棺椁。
不知不觉间也金灿灿的。
而黄粱梦留下的那盏人骨纸灯笼,其烛火看似微弱,实则是“黄粱梦”鬼蜮特质“虚梦成真”的溢散。
此刻,在二者力量的对抗下,老红木棺成为了将“黄粱一梦”固化为“现实”的器皿。
此时,黄金棺椁既拥有黄金隔绝阴阳的限制特性,又因为戏伶又无意识舔舐、吞咽下那些蜡油与黄金磷粉在喉管与脏腑间交织,带着虚梦特有的虚幻与荒诞感。
这便是【二次荒诞】:用虚梦的力量锁住意识,让人死而复生。
当二者混合之时,戏伶的肉体被老红棺材庇护着,他的意识被【二次荒诞】锁住,达成了将意识锁在初死的尸体的效果。
黄金棺椁形成一种暗红与鎏金参半、交织的诡异感,刚好将戏伶软倒成一滩白肉,半埋的身体更紧地包裹。
他亟待着一个契机,让意识的复苏,再度进行一场荒诞的自我献祭。
而他拜的鬼神没有收回那些黄金磷粉,反而在他尸体上扔下的陪葬金袍,这点稀薄的赐福,正是最后固化的“催化剂”。
……………………………………
“铃铃…砰砰砰…”
木窟之中,一个近乎裸身的戏子无意识地乱爬着。
他拖着苍白的肉身子,低垂着头颅,跪伏着,一步一叩首。
在晕散着污血的白发之中,簪着支银红的簪子,上头还落了一只黄金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从后头细细去瞧,他四肢均挂着纤细的金链,叮叮铛铛的作响,仿佛在咬着青紫、惨白的尸体。
木窟中,高高的鬼神像无边无际地排列着,也晕散在黑暗中,俯视着这失智的艳物。
尸体低垂的头颅下方,眼珠翻动,俨然是异样的红色。
尸体鎏金的红唇依旧呢喃着,像是在低声喃喃念着拜鬼神的赐福话。
……………
静悄悄地,红烛就像丢失或是燃烬,戏伶身后也没了影子,只有大片蝶翅黄金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