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会的。”戏伶轻声道。
他除了掀起盖头那下子,一直都在有意地低着头,垂着眼,就是有点藏着自己那双红眸子。
与此同时,垂萤这边儿正在处白曳幽的视角盲区。
只见从他苍白的手臂中无声无息的攀出一条蛇,正对白曳幽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看起来就跟挑衅一样。
不仅挑衅白曳幽,还招惹了垂萤。
那条蛇身量很长,是一半挂在垂萤腰上,蛇身则从他的手臂的袖管探出。
蛇是姿态惬意,不管爬动会给活人带来了怎样冰冷且诡异的触感。
“会?”白曳幽不惊讶,这两个鬼东西,把话说全乎了就行。
“那还真是……失敬了。”
白曳幽没后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离那坟头更近了些。
旧外套下摆又湿又冷,行走间都沉甸甸的。
“怎么个下法?是直接的虫子钻心,蛇咬喉管?还是那种五脏六腑都腐烂的…?”白曳幽语气也跟着有点不阴不阳,颇有些……验货的意思。
当年爷爷去苗寨勾搭人家姑娘,被下的蛊情蛊就是能溃烂五脏六腑的。
当然,爷爷这种花花肠子的败类,是不可能从一而终的,后来不知怎的,也找到什么法子给解了。
戏伶轻笑,手指虚虚一拢,仿佛捏着无形的东西。
“看人下菜。贵客这样皮相好的,用虫子可惜了。”戏伶突兀地抬眼,眼波流转间似乎都有陈腐脂粉流泻而来。
那星点病态的红晕皆在眼角晕开。
“可惜了啊。用情蛊最合适。下在心里,让你日日夜夜想着我,离了我便心口疼,活不下去。”戏伶幽幽地道。
他是有意将话得病态又疯癫,嗓音是又软又腻,字句里的意思也让人脊背发凉。
白曳幽扯了扯嘴角,他这回是看清了,这阿蜜的眼珠子就跟个猩红的虫巢似的,好像有密密麻麻的东西在颤动。
而且他好像快给人惹急了,这种鬼东西,他可干不过,还是见好就收吧。
“那还真不巧,”白曳幽说,“我这心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空落落的,蛊虫住进去怕是要饿死。”
戏伶笑容不变:“空的心,才好种东西。”
白曳幽还没什么反应。
垂萤就是又弯翘起嘴角,添了一句:“别听他唬你的,阿蜜可不给男人下情蛊的。”
他这一宿可捡了不少乐儿。
虽然他自己也不遑多让,但也不耽误他笑话戏伶的话术糟糕透了。
什么情蛊都整出来了,可真是
当初戏伶扮成鬼娘子,不会就是这么跟他那鬼夫君来回拉拉扯扯说话的吧。
明明能暗示的更清晰,就偏偏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跟隔了层窗户纸似的。
那人家鬼夫君久居上位,不把他杀了才怪。
不过倒也是情有可原嘛,非要找几个理由,无非就是戏伶毕竟疼狠了,就跟那啥时候,人都爱胡说八道似的。
第二个更是荒诞的理由是,戏伶是个异族古代人嘛,讲官话不好也是正常。
“好了,夜里更深露重,还要问什么?”戏伶换了那话茬,又是斜了垂萤一眼,他还没跟垂萤算账呢。
这瞎子,倒是病恹恹地一副娇容,给那儿笑的欢。
白曳幽不说话了。
他盯着戏伶,又看看垂萤。
这两鬼东西一唱一和,用话勾不成就一个用蛊吓唬他,偏偏又不真动手。
“你们想让我去雪山,非去不可。”白曳幽再换了个方向。“是咱们有缘?”
“都有。”戏伶答得干脆,红唇弯着,“雪山上冷,虫子睡得沉,好摆弄。也有些好东西,能解渴。”
他又顿了顿,“贵客身上,不就有股子混乱么?乱糟糟的,烧得自己都糊涂了。”
这完全就是戏伶根据他要干的事儿,在胡说八道了。
雪山上冷,虫子睡的沉就是他到上边可以好好睡一觉。能解饥渴,就是他现在很想睡过去啊。至于烧糊涂,就是白曳幽被他们两个影响,用世界的说法是在雪山上丢魂儿了。
“所以是帮我?”他问。
“互帮,我们不过是比你先做了先觉梦。”垂萤又是开口了,而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戏伶的眸子。
“我们两个的眼睛都在梦里看了不该看的,雪山或许能冻一冻。
“你来的晚,又像是被我俩吓到了,才没看到。但也是被那鬼梦搞的不清吧,不然也不会到这个地方。”
这话说得古怪又清晰,白曳幽不愧是白曳幽,他逻辑自洽地理解了。
戏伶那双腥红的眸子,垂萤那对灰蒙蒙的眼睛,都不是正常模样。
以及自己的症状虽然轻,但记忆也有问题。
三个人,都带着“病”,都在雪山丢了魂。
归根结底,就在于雪山上那个梦。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要真的去那个墓看一看,不然他也会变成那两个人的惨样。
白曳幽手指摩挲着,拍了拍旧外套上的潮气。
“好吧,我答应了。看起来也不得不答应你们了。”白曳幽这样说道,“既然是同病相怜,路上也能凑合着做个伴。”
这毕竟是活人的身子,容易累到。
戏伶原本被不适感折腾得都有些晕了,头原本都一点一点的了,可见是极度疲倦。
一听这话,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都活泛了些。
戏伶借着垂萤伸过的手,轻轻巧巧从坟头上滑下来,落地时却晃了一下。
白曳幽只一看戏伶走路的姿态就不太对,走道一拖一拖地,白发辫就跟着一颤一颤地,跟有什么东西在架着他走一样。
很是怪异。
但白曳幽没再多问。
三人开始动身。
只是两个走的很慢的人,在他前头。
最前头是垂萤那抹灰紫色的背影,中间则是戏伶轻软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铃铛细响。
白曳幽走在最后。
路上没再多话。
垂萤看着瞎,但不知为何认路极准,专挑那些硬实、少泥泞的地方走,避开一个个坟坑。
戏伶偶尔会身子歪斜几下,就跟有什么东西闷在身体里堵着,又滞涩地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