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曳幽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莲步轻移,这两位走的可太慢了。
就这么说吧,正常大活人可走不出来这种虚虚浮浮,飘飘忽忽的感觉。
只一段不长的路都能被他俩挪来挪去,走出可怕的时间来。
尤其是戏伶那两条腿都跟迈不开似的,拖着走,半个身子都搭在垂萤清瘦的肩上。
那长长的白发辫还有几回都摇到白曳幽手背上了。
没走多大会儿,戏伶也就不安生了。
“阿萤你能不能有点劲儿,太软了,照你这劲头,走到天亮也出不了这坟圈子…”
戏伶有气无力地,偏偏还不肯停嘴,一直低声地幽幽抱怨,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垂萤肩上。
他那长发辫随着动作轻晃,发梢也扫过垂萤苍白的脖颈。
“鬼知道这地方为什么这么偏,我就总是乡村啊什么的,你十有八九每次都是个什么初死的角色。这回咱俩凑一块和好了,得在乡村里头背尸。”垂萤也不是消停的人,他吃不得半点苦,跟着戏伶咬耳朵,抱怨不停。
“嫌我软,你怎么不叫你那贵客背你?”垂萤末了,又是添了一句。
他常常故意把话说的很微妙,在恶俗和直白边缘上,让人下不来台。
戏伶早就习惯了垂萤那些鬼话,垂萤不好好说话的时候就这出,是当着正主面无所顾忌,胡说八道地乱造谣。
他搁垂萤嘴里跟什么男男女女,神神鬼鬼都能乱搞纠缠到一块,鬼胎都得有108个了。
戏伶偏过头,红眸懒懒地瞥了垂萤一眼,又幽幽转向白曳幽,嘴角还扯出一个笑:“贵客着急么,要不……搭把手?”
他说着,还真朝白曳幽伸出手,那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近于透明。
白曳幽止了脚步,没动作,静静的看着戏伶。
戏伶说完也没和他对视。
“那便只能慢些了。”戏伶收回手,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两声。
甚至别开脸,红眸低垂,哀怨地在垂萤耳根子叹着:“你瞧瞧,净出些馊主意。人家蜉蝣在嫌我呢,光瞧着也不过来碰我一手指头。”
话音还没落,就被人抓住他苍白的腕子,架了起来。
白曳幽这一拽才发觉,戏伶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重量,但皮肤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而且那股混合着陈腐脂粉的冷香比体温先一步过来了。
鬼东西果然就是鬼东西啊。
“多谢。”戏伶一边靠着白曳幽,一边靠着垂萤。
“你们俩,”白曳幽扶着戏伶,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正好打断两人的嘀嘀咕咕。
他都听了一道了,也该开口了,“又是唱的哪出?”
白曳幽已经不想用到底这个词了,这俩鬼东西说一堆什么“初死的角色”这些怪话。
说得还很含糊,透着一股子别样诡异的真实感。
听起来就像是某种行当里的黑话?就跟他们真在演什么戏一样?
白曳幽想起爷爷早些年提过,有些地方有阴婚习俗,会找活人扮新娘子,跟死人拜堂。还有哭丧的,得装得跟真死了亲人似的……
不过这俩鬼东西现在,是在演他白曳幽呢啊?是没完没了了。
戏伶和垂萤同时一顿。
戏伶侧过脸,避而不答:“贵客说什么呢?我俩不过随口抱怨两句山路难走……”
“所以你们是干白事儿的?扮死人,唱丧戏?”白曳幽想到就问。
反正这俩嘴里没有一个实话,那自己就给他们想一个身份,只要他们回答了就能从只言片语的碎片里套出信息。
戏伶笑了笑,那粒红如血珠子的泪痣,也跟着好像要坠下来一般:“差不多吧。有时候扮新娘子,有时候扮孝子贤孙……全看主家要求。”
他还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变得幽怨,“有次运气不好,摊上个初死的角色,得从头哭到尾,累死人。”
垂萤偏头,在一旁附和着接话:“我比他好点,我眼睛不好,充其量是扮个瞎眼的引魂人。”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白曳幽知道这又是俩鬼东西现编出的瞎话,还是顺着自己的话头胡说八道来着。
如果是普通的白事班子,为什么非要拉他去雪山?为什么说话总遮遮掩掩?还有梦里那雪山上的景象……
“那雪山上的戏,”白曳幽也跟着胡说发问道,“也是主家点的?”
“不。贵客,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见多了生死,有时候就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戏伶微微摇头,周身上的银铃跟着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比如,有些客看上你了,非要带你走。你不从,它就缠着你,让你睡不着,记不清事,总觉得少了什么……”戏伶说的是木窟的鬼神就是这样的恶,套用在这里也很合理,反正鬼又不会辩解,怎么说都行。
白曳幽心头一跳,这可真会编,这描述可太像他现在的状态了。
“你们也被缠上了?”白曳幽接着问。
“嗯。”这回是垂萤来答,他眸子空洞洞的,可谓是睁眼说瞎话的最好姿态了。
“缠了好久了。眼睛就是被客缠坏的。”垂萤又接着说,他是后编得,比戏伶顺当些,“后来我们发现,雪山上有鬼神,能暂时压住它。我们就想去那儿,躲清静。”
白曳幽不听他们胡说八道,只抓住关键词,“压住,不是除掉?”
“说是魇胜也行,总之是除不掉。”垂萤病恹恹地道,“这种东西,一旦沾上,就像影子,甩不掉的。只能找个地方,让它安生点,别总出来闹。”
所以,他们去雪山,是为了魇胜,压制缠着他们的东西。
而自己,因为也被类似的东西缠上,或者即将被缠上,所以他们才拉他一起去?
同病相怜,多个人也多份力?
这可真会编啊,逻辑似乎通顺了些,但是漏洞也很多呀。
比如,他们为什么一开始不直说?为什么要绕那么大圈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也被缠上了?”白曳幽随便挑了一个疑点接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