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萤摁着白曳幽那只已经空了的胳膊,往自己的掌心里又送了送。
垂萤的手刚碎乎,才被拼凑好,还有点不好使的。
那手轻轻落在白曳幽断肢处,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小兽。
“爹疼孩子。”垂萤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戏伶的嗦虫声盖住,“我也疼。”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轻轻搭在白曳幽破裂开的肚腹上。
那只手也是冰的。
可垂萤按下去的时候,白曳幽有知觉了。
那轻轻笑着的人儿,勾着白曳幽下颚,眼尾下垂着,长睫下的招子一眨一眨地,显得灵动又森然。
白曳幽可不信垂萤那些鬼话。
在他看来,垂萤是亲眼看着自己变得透明,看着蛊虫像潮水一样涌进那具年轻的躯壳,也是看着戏伶红眸里攒动的光点愈发欢快。
就像是个旁观者一样。
然后,垂萤才伸出手。
白曳幽怎么能信,垂萤这手会是援手。
火上浇油才对吧。
不过,白曳幽依旧阻拦不了半点。
他现在顶多从戏伶的盘中珍馐,成为了被两者共享的宴飨。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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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萤那只瓷白的手轻轻覆上白曳幽仅剩的那只手,透明的指节与惨白的指尖交叠,像是两只冷玉雕琢的。
“多谢萤老板了……”戏伶终于吞咽完了,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好像蝴蝶磷粉散落,还绕着圈一样。
戏伶嗓子眼细,又被金簪子给洞穿了,吃食都费劲。
就好像那种嗓子眼很细的白狐,或者红狐,小嘴费力一捏一捏,往里吞嚼。
垂萤抬起那双青紫的眸子,斜了一眼戏伶。
那目光软绵绵的,软得都能滴出水来。
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幽怨。
白曳幽被垂萤捧着脑袋,那股子冷意恰到好处的渗进去。
白曳幽只觉得,自己是被月下恶鬼化作的两只狐狸精给缠上了。
一只白狐、一只紫狐,还不避讳着大活人,甚至有商有量的,打着大活人的算盘。
商量着要怎么分尸,才能把自个的小肚子填满。
…
那只白狐,吃完了,那小腹就好像被自己的血肉宠幸得跟怀了一样。
另一只紫狐,就像被冷落的旧人,空落落得,终于忍不住要争一争宠。
…
倒也像是这天幕上挂着的月,红月象征自己被谁吃,黄月又象征着谁…呢…
——————
戏伶先前说了,让白曳幽多小死几次。
是因为垂萤那张香雪凝的皮子下头,是有填补一点小太岁的肉。
戏伶那意思,是让垂萤奉献出小太岁的肉,给白曳幽修补身体。
好让戏伶好再多吃几次。
这样算下来,白曳幽不就能多小死几次了。
可真是贪嘴,贪餍。
…
垂萤略寻思了下,还是应了。
就像戏伶央着他要[虚妄鉴]和镜子贴贴似的。
大乐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
戏伶吃得那小样,真是香艳。
那小脸活色生香,邪气简直要透骨而出。
但这又不是遥脂蝶的错。
小戏子能有什么错呢?
瓷娃娃又能有什么错呢?
——
“蝶老板,小蝴蝶。”垂萤终于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指指点点的,“你怎么能一个人吃独食?”
“萤老板这话说的……”戏伶的声音还是那副黏腻的调子,却无端端地掺进一丝委屈来。
“不然呢?萤老板你昨儿个不是邀请我,要一块儿吃易为春的家伙事呢?我当你上头的嘴,已经不食人间烟火了呢。”
戏伶像是两汪凝住的胭脂泪,语气也学得幽幽怨怨地。
“萤老板这是……”戏伶还又拖长了尾音,鎏金的指甲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角,那里还沾着一点猩红,“也馋了?”
戏伶说着说着,倒像是真受了什么委屈似的,那泪珠子就又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落在鎏金的袍面上,洇出一个个光点。
“萤老板就是会欺负人。”戏伶不仅哭,还抽抽搭搭的,可那红眸深处攒动的光点分明转得愈发欢快。
“昨儿个欺负我,今儿个又说我吃独食。我哪里吃独食了?我不是在等着萤老板一起么?”
他说着,那只惨白的手轻轻一翻,指尖就多了一条细细长长的东西。
那东西在火光下泛着荧荧的红光,像是一截刚从血肉里抽出来的筋络,又像是一条细小的、没有鳞片的红蛇。
它在戏伶的指尖扭动着,一头还连着白曳幽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躯壳,藕断丝连的。
“这是最嫩的那一段,”戏伶把那东西递到垂萤面前,语气软绵绵的,像是在分享什么难得的珍馐,“蜉蝣的心头肉呢。萤老板尝尝?”
垂萤垂眸看着那条扭动的红物,“蝶老板这张嘴呀……”垂萤眼尾垂着,长睫下那双青紫的眸子弯成两弧极温软的月牙,“昨儿个是昨儿个,今儿个是今儿个。”
小蝴蝶好得很,小心眼,挺记仇。
这跟易为春还挺像的。
都红彤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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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萤抬起手,轻轻拢住白曳幽那颗歪向一边的脑袋,把他的脸转向自己。
白曳幽的瞳孔涣散着,眼珠子上爬满了细细密密的蛊虫,在火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垂萤看着他,那双青紫的眸子里也映出一点极淡的、软绵绵的光。
“疼么?”垂萤轻声问。
白曳幽几不可见地张了张嘴。
他老早就说不出话。
那条舌头早就软成一摊烂泥,堵在喉咙口,又被蛊虫分解成无数游动的细线。
白曳幽能看见,能听见,但那些感知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晃晃悠悠的,捞不起来。
他只看见垂萤那只瓷白的手按在自己塌陷的肚腹上,那只手原本拼凑得勉勉强强。
这会儿却像是被什么温养着,那些细碎的裂痕一点一点弥合,从指缝间渗出一点莹润的光。
那光就顺着白曳幽的肚腹往里渗,凉丝丝的,像是深山里化开的雪水,所过之处,那些被蛊虫掏空的地方,竟开始一点一点地充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