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疼啊,都是自个作来的。
乐子人,自己就会成为乐子。
戏伶再度咬住下唇。
好疼啊,疼得他想把自己蜷成一团,疼得他想把这具尸体撕开,把里头那些乱窜的鬼东西全都掏出来。
好疼啊…
那袭鎏金的长衫皱成一团牡丹,堆在尸体间,堆在黄月里,露出雪白尸体的一截。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那截雪白上,照出皮下游走的鼓包,一条一条,细细密密的小蛇在皮子底下翻腾。
那皮子是惨白的,也是剔透的,白得像浸过尸水的陈年绢帛。
可此刻却被蛊虫从里面撑得几许皮肉开裂。
一条一条地,来回乱游,游过胃囊,游过脏器,游过脏腑。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托着戏伶,把他托起来,托成一道极秾丽的弧线。
…
垂萤的手指在那截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掌下的尸体烂得惊人,软得像一包水,按下去就凹进去一个坑,半天不回弹。
那是无数条蛇虫盘踞在里面。
那些蛊虫是刚吞下去白曳幽的血肉,也是白曳幽壳子里的鬼东西,也归属于戏伶自己的血肉与鬼东西了。
蛊虫将鬼东西吞咽而下,又被戏伶吞进去肚腹。
在尸体里细细密密的,蠕蠕而动的,一节一节的,挤挤挨挨,缠缠绕绕,把这具躯壳当成了巢穴。
鬼东西和蛊虫在尸体里头乱窜,窜着窜着就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吞进去就分不清了。
那截雪白的鱼腹比方才大了一点,鼓鼓囔囔地。
鎏金的长衫堆在腰际,皱成一团一团的牡丹褶,露出那截弧度,在月光下泛着诡谲的、温润的光。
那是鬼东西被蛊虫吃后,没了鬼气安抚,连带着蛊虫都在小尸体里头翻腾、闹腾。
无数鬼东西,从一个蛊虫过渡到另一条蛊虫,来回乱蹦着。
无数鬼东西从肚脐下方一路滑到腰侧,又滑回去,甚至都要把尸体都闹得要破开肚腹,来回乱窜了,
鬼东西在不休地游弋、缠绕、交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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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垂萤颊上,照进那双青紫的眸子里头。
那光软绵绵的,柔慈得很,活像是庙里供着的野神像。
垂萤打瓷白脸上露出了个笑面。
他瓷白的指甲尖顶起戏伶细白的下巴尖。
那瓷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殷红的唇角,抚过那颗艳红的泪痣,抚过那些细密攒动的光点。
垂萤如同在手里头捏着一点牡丹,把指头放在戏伶唇边,拉开对方的嘴角。
然后,那些鬼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尸体的表皮以肉眼可见地来回乱鼓起来。
这里鼓一下、那里鼓一下,虽然也是乱窜,但不再是来回乱窜。
无数条蛊虫在皮下游走,在尸体里头翻了个身,同时扬起头,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挤过去,奔涌过去。
但,蛊虫窜得太快了,快得像是一条能被攥住七寸的蛇,猛地弹起。
尸体也跟着弓起来。
雪白长发往后一甩,猛地垂落,露出底下那张诡艳的脸。
一顿,一歇。
那张惨白脸就攀上鬼森森的一层薄红。
不是胭脂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
从死掉的皮肉底下透出来的,活泛的、活生生的红。
眼尾的殷红洇开了,洇成两片晕染的红霞,一直蔓延到唇角。
泪痣嵌在那片红霞里,像是烛泪要流淌而下。
那双红眸里攒动的光点彻底乱了。
它们不再欢快地转着,而是四散奔逃,像是被惊扰的虫群,在这双眼睛里乱撞、乱窜、乱挤。
艳红的小嘴被瓷白指头扯开。
原本抿得泛出艳红,下唇上还有几个浅浅的牙印,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青紫来。
——————————————^_^(我恨)
戏伶偏头,开口“黄粱梦…你往哪儿引呢?”
那声音软软的,黏黏的,像是被谁捏住了七寸的蛇,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点气音。
又细又碎,像是叹息,更像是幽怨。
戏伶说得,不是垂萤支开的那张嘴。
而是,垂萤惯用的帮一把,拽一把,就是圆了人一愿,在另一个更糟糕的事儿上就把人拽下去。
现下,就那团蛊虫在垂萤的鬼气下,慢慢地散开,又慢慢地聚拢,散成一缕一缕的细线,又聚成一团一团的软肉。
单单只有个虫包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在……
尸体的脐下三寸。
垂萤一按,蛊虫一窜,尸体就软软地陷下去一点。
仿佛尸体里头装的不是一窝虫子和邪祟,而是一捧刚化开的雪水,一按就是一个浅浅的凹痕。
戏伶的肩胛骨在黄月下轻轻颤抖,像是被钉住的蝴蝶还在徒劳地扇动翅膀。
一声接一声的、细细的、弱弱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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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蝴蝶。”垂萤细白的指头掐着戏伶的下巴,语气还是那么软,可那双青紫的眸子里却漾着一点极淡的月光。
“你不是说,想要下出一只小虫儿么?”
“我帮你呀。”
戏伶没说什么,只是乱糟糟的红眸那双红眸里攒动的光点忽然间就凝住了。
一道细细的、红艳艳的哀光,打着转地落进垂萤眼中。
紧接着,一颗红艳欲滴的泪。
从戏伶的右眼轻轻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滚,滚到唇角,滚到下巴尖,最后落在垂萤瓷白的指尖。
落在掌心里。
垂萤垂眸看着那颗泪。
那颗泪珠子落在垂萤掌心,在他掌心里静静地躺着。
当真是红艳艳的,像一滴凝住的胭脂泪,也不化开,就那么红艳艳地凝着,像一滴刚从心尖剜出来血,又像是一颗刚刚从谁脸上剥落的、血红的珠子。
戏伶探出手去,扯过瓷娃娃作乱的那只手。
两只手又叠在一起,一只是惨白的,一只是瓷白的。
黄月如水,冷冷地泻在那颗泪上,也照在交叠的手上,照在那截细腰上,照出剔透雪白皮肉底下那些细细密密蠕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