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老板这尸体,”垂萤的指尖顺着那层薄薄的尸体皮囊,轻轻捋动。
感受着那些鬼东西如蛇般的蠕动。
“倒是个好器皿。”
戏伶听了这话,细细哑哑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气音,带着点诡异地餍足,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绵的欢喜。
“萤老板这是在夸我么?”他说,红眸弯成两弧极秾艳的月牙。
“那我就笑纳了?…”
“不过,萤老板今儿个怎么这么好心?”
垂萤抬眼,那双青紫的眸子软绵绵地,斜着看戏伶。
“蝶老板不是说……”他顿了顿,声音细细的,幽幽的,“我昨儿个欺负你了?”
“原来如此呀,那萤老板这是……”戏伶一眨巴眼,泪珠子就又出来了,一颗一颗顺着雪白的脸颊滚落,落在垂萤瓷白的手上,“哄我呢呀?”
戏伶很疼,从死掉开始,就很疼。
偏生戏伶又把他自己养得很是娇气,忍不得一点疼。
借着个由头,他就要哭丧一会子。
在白曳幽面前他不好发作,这会儿也蛊虫闹腾得厉害,也不管眼泪一直流了。
——————————————
那只瓷白的手在尸体上一圈一圈地揉着,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那些蛊虫、那些鬼东西、那些从白曳幽壳子里出来的邪祟,正在小尸体里缓慢地蠕动。
此刻,被那只瓷白的手安抚住,一条一条的,一团一团的,都舒展开来,全盘踞在这具纤细的尸体里,挤挤挨挨,缠缠绕绕。
它们顺着尸体的胃囊往下游走,游过肠管,游过脏腑,最后盘踞在那截细腰深处,再也不肯挪动。
邪祟、鬼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散开,像一窝刚孵出来的小蛇,被安抚着,终于不再挤作一团,也不再乱窜炸窝。
而是舒展开来,各自寻了个舒服的角落,安安稳稳地盘起来。
像是要在尸体里安家落户,是把尸体的肚腹当成了新的巢穴。
“这些鬼东西。”垂萤的指尖点在尸体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
“这些蛊虫吞掉了白曳幽壳子里头的邪祟,这些邪祟,本来就是借体而出的鬼婴、鬼胎,小衔尾蛇……”
垂萤还歪了歪头,灰紫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脖颈上有一点极淡的、青灰的痕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要是四舍五入,小蝴蝶你也真算作白曳幽的爹了。”
“毕竟,这可都是种呢。”垂萤说着,露出一种秾丽又柔慈的笑面,瞧着甜腻腻、黏糊糊的,实则内里是冰冰冷冷。
戏伶看垂萤那只瓷白的手在尸体上游走,也跟着微微偏着头。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他半张脸上,将那点泪痣照得透亮,像一滴凝住的胭脂泪。
“萤老板这话说的……”戏伶那双攒动着光点的红眸、那点红艳欲滴的泪痣,透出一股子诡异的、毛骨悚然的艳色。
“萤老板是说,”戏伶的声音细细哑哑地,“这一肚子,都是我自己?”
戏伶笑了下,又幽幽怨怨地补着句,“怎么能说邪祟,是那种脏东西?”
“萤老板,怎的不把我这仪式,全当成是自己嫁给自己?”
“可恶呀,黄粱梦…萤老板…,你又平白污蔑我清清白白的白莲花好名声!”
“你也可以理解为我的头是太监风干之后要保留的宝贝。”
“小蝴蝶,你敢说你那时候没故意演一出,什么一起被鬼抓住的一对,师尊以身嘶鬼。”
垂萤拖着嗓子,阴阳着反唇相讥。
小蝴蝶贪魇倒没什么,嘴皮子恶劣也没什么。
就是怎么求人还装相,吃得小肚腹大了,性子怎么也跟着大了,骄矜上了。
是真忘了当初是怎么哀戚戚地、三叩九拜地、求他的了?
白曳幽壳子里头的邪祟原本,是【三拜三请】,是要到雪山的大墓里头,再被戏伶的蛊虫吞掉。
然后戏伶下葬,借着墓里的阴气。
邪祟与蛊虫相互寄生、合并,至少百年后开棺,谋求个化茧成蝶的。
但戏伶这小艳鬼,就跟那啥了似的,小小年岁,就贪得紧。
偏生半道上没耐住,直接就给白曳幽料理了。
打个比方,就是本该到酒店再开房,但直接就半道上了。
垂萤收回瓷白的手。
蛊虫和鬼东西又开始扑腾了。
戏伶咬住下唇,那张惨白的脸只一下子,就被闹腾得此刻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戏伶轻轻拽着垂萤,不让他收手。
那一滴泪痣在月光下轻轻颤着,像是随时会从脸上滑落。
戏伶娇气,其实他自个也能压不住乱蹦的鬼东西,就是他太怕疼了。
相当于剖腹产和顺产的区别,再加上打不打麻药的区别。
戏伶又拉了拉垂萤,不说什么,就哀凄凄惨惨往过凑。
垂萤看着小蝴蝶咬住的下唇,轻轻地说:“太疼了,黄粱梦,我好疼……”
是和冥灯长街那会儿一个说辞。
看着尸体周身上那个游走的一个个鼓包。
刚骂完自己,又示弱,伏低做小,以求哀怜,是吧?
那只瓷白的、冰凉的,刚刚才从尸体上抬起的手。
又轻轻附过来,贴着尸体。
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按了按。
尸体一抖。
那一下按得实在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白雪上。
可就是那么轻的一下,戏伶肚子里头那些东西像是被什么攥住了,猛地静下来。
静了一息。
那些鬼东西在瓷白的手下齐齐一弹。
像是被迫回应垂萤似的。
尸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戏伶红眸里那点子流转的光骤然凝住,又骤然散开,散成无数细密攒动的光点,在眼底疯狂地转着。
戏伶小小地抽了口气,他又探出手,轻轻去拽垂萤,“黄粱梦,你别发狠,疼…”
那张惨白的脸,从脸颊到耳根,都洇开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活人的,那种红润。
是死物被温养久了、从里头透出来的那种、带着点颓艳的红。
这是疼狠了、疼疯了。
戏伶再度咬住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