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曳幽瞧清了,而且是一清二楚。
这鬼东西的肚子像死鱼一样被开膛了。
鬼东西是自己把自己折了个衔尾的圈。
蛇尾被搁置在开膛的肚子。
细腻的鳞片来回刮着死尸。
鬼东西一动,蛇尾就像铃铛的环舌一样,来回敲打着死尸。
“蜉蝣……”
鬼东西又叫唤着。
女人的声音也很好听。
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糯糯的尾音,像是在唤自家晚归的夫郎,又像是在哼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
“蜉蝣…”
她说着,整个脑袋已经从帐篷缝隙里挤了进来。
鬼东西的尸体就不太对头,她挤进来的姿势当然也不对。
自然不是正常人爬进来的那种姿势,而是像一条蛇,从那个狭小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扭进来。
骨头在皮下游走,关节在肉里翻转,整个人软得像是没有骨头,软得像是死掉的鱼来回乱转。
白曳幽眼瞧着鬼东西终于是露了头。
这鬼东西的长相,要怎么说才好呢?
这鬼东西挺着个开膛剖腹得离谱的肚皮。
鬼东西一动,那肚子两侧的皮肉乱甩,上头布满了青紫的尸斑,也跟着动作开始拱动。
死鱼一样的肚皮,好像无数的小蛇在游动。
白曳幽就见四肢折地,头倒悬着,尾巴的尸水滴答到脑袋上,就这样爬了进来。
那个脑袋被折到了尾巴底下。
她就这样一点、一点爬过来了。
污秽的蛇尾,压着那颗娴静的脑袋。
给人一种倒错的美感。
…
鬼东西呀,她像一只高山上的红花,被养的娇嫩的皮肤叫鬓边的珍珠穗子衬出雪光。
居然有一种安静的、很温顺的美。
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一点笑,皮肤白得像新杀的鱼肉片。
鬓边簪着一串珍珠穗子,那些珍珠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珠光,把她整张脸衬得像乡下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画像上那些,从小就被人教着要温顺、要听话的那种女人。
白曳幽只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耳畔充斥着各种嘈杂的声音,像是怨灵在嬉笑,像是将死之人在呻吟,像是深闺女子在光着身子哭泣。
因为这位。
白曳幽,见过。
…………
这个鬼东西应该是第二次见到了吧。
就是在余蛾给白曳幽租的那个房子里。
[黑漆漆的灵车比自己的楼层还高出半截,车厢里头有一张白女人脸对着自己诡笑。]
……
[女人头细看还是很漂亮的。白曳幽就看着女人头那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又吐出两个熟悉的字眼:..奔丧...]
应该就是这个女人了。
当时白曳幽在房子里就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你是个近视眼,是个独居,你刚看完床底有鬼,感觉很恐惧。
但你又是个社畜,第二天必须要上班。
你只好摘下眼镜,准备去洗漱,然后睡觉。
但是一转头,你在卫生间发现,前面有一个鬼东西,就站在你面前,离你不远。
但是你没有戴眼镜,你看不清,无法预判鬼东西要何时是要向你而来。
不知道厄运何时袭来。
这种感觉比四面楚歌还要糟糕。
因为四面楚歌面对的是人,至少对于司法有所预判吧。
它,她,不是一个人。
白曳幽心里清楚,那就是一个鬼东西,而且还是一个对人有恶意的鬼东西。
如果是人的话,就是坏人。但坏人起码还是人诶,或许还能讲道理呢。
大多数人就会陷入这样慌乱的纠结之中。
这时,这看不清的鬼东西乱飘着,突然啪一下子,窜过来。
或者是鬼东西突然乱爬着从一个屋子爬到另一个屋子里,然后突兀的转向你,爬过来。
白曳幽面对的情况比这种比喻还要糟糕。
这个鬼东西目前看来,不管是被招来的,还是说她自己寻仇前来的。
都是要跟他白曳幽锁死的吧?
尤其是那鬼东西近了。
白曳幽更觉得浑身冰凉。
那张脸离得近了,就太像了。
第一次在余蛾给他租的那个房子里,白曳幽只是惊鸿一瞥,没有发觉。
这鬼东西不仅,是在房子里白曳幽见过的那个女人头。
这个女人头太像白曳幽在镜子里见过的、自己的脸。
那眉眼,那唇形,都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长在了一个女人的脸上。
眉毛变得细长、双眼变成了杏眼,唇形小巧。
不再是白曳幽那样阴郁的脸,更像是白曳幽没长开的小时候,那种男女不分的阶段时的样貌。
这两个女人,是一个鬼东西吗?
还是说在复制他的脸?如果是,为什么要复制他的脸?
……
白曳幽说不出囫囵话,自然也问不出来。
鬼东西自然也不会读心。
鬼东西那只细白的手还贴在白曳幽脸上。
五根手指软得像没有骨头,从他的眉骨慢慢滑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下颌。
每滑过一寸皮肤,那股黏腻的凉意就往里渗一寸,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白曳幽心里更是发凉。
这鬼东西,怕也是在确定他。
这个鬼东西到底是哪个?哪位?
除了房子那次更早的时候有没有见过…?
应该是有吧,为什么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
“蜉蝣……”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这回近了些,也更真切了些。
这鬼东西似乎只会叫这一句话,就跟叫魂儿一样。
女人的上半身伏得更低了,手还是捧着他的脸。
好的那只手润白柔软,指尖细软,像活人的手。
坏的那只惨白发胀,冰凉黏腻,像死人的手。
两只手,一只活,一只死,都在他脸上轻轻抚摸。
这是在象征着死?生?
鬼东西到底是谁?
鬼东西好的那只手摸过白曳幽的眉骨,摸过白曳幽的鼻梁,摸过白曳幽的嘴唇,像是在描摹一张久别重逢的脸。
鬼东西坏的那只手按在白曳幽的眼睑上,指尖压着眼珠,轻轻地揉,像是在确认什么。
与此同时,鬼东西那半张润白的脸凑到白曳幽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那压根不是睫毛,而是一条条蛆虫。
蛆?
这东西白曳幽,可挺熟。
…好像想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