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蛆虫又长又细,就像是常贴的白色假睫毛泛黄了,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阴影里蛆虫如同泪光一样在鬼东西脸上乱闪。
而且有几条肥生生的小蛆好巧不巧地,还掉进到白曳幽脸上。
这也是唤醒了熟悉的记忆。
要说蛆的话,白曳幽绝对别有体验。
曾经他自己好像就掉到粪坑子里游弋过,当时往粪坑子里头的脏蛆可真不少呢,而且自己好像一口一个…
戏伶这小东西果然啊,就是在埋汰,暗示自己,故意吃那些虫子,一口吃一个。
说起这个,白曳幽也能感觉到,
这个女人,鬼东西,似乎也不是直给答案,也和戏伶一样,并不是真的很想杀他呢。
就和白曳幽以前遇到的那些鬼东西一样,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
对自己好像都留一手,留着情面一样?都是在隐隐约约地提点自己。
为什么?
白曳幽能感觉到这鬼东西的那股力道。
不是勒紧,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压制,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揉进那冰凉的蛇身里去。
鬼东西的蛇尾又收紧了些,把白曳幽缠得更紧。
那鳞片冰凉的触感传进来,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小腿,从小腿缠到大腿,从大腿缠到腰。
这种感觉似乎很像是,当年在厕所里被吃掉,还是自己吃他者的感觉呀。
[他躺在那些液体里,面对着黄到昏黑的河水,闭上眼睛,撕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白皙的身体。
他甚至主动将身体用尖锐的石头划开一个个的口子,像是亟待享用的刺身。
那女尸拖曳着白乎乎,贝肉般,就像是布袋子一样的身体过来了,俯下头颅。
那是像被鱼嘴一点一点的蚕食的感觉,诡异又酥麻,但更多的是刺骨的疼痛。
四分五裂,不过如此。]
都是躺着等待着被蚕食。
真是何其相似啊。
那么这个鬼东西是被自己认为掉进厕所坑里的,曾经的白曳幽?
也是自己吗?
那自己究竟是男尸还是女尸,再或者是小蛊婆是爷爷?还是真正的白曳幽?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自己到处乱窜?
这个鬼东西,又为什么会在余蛾给自己租的房子外面出现一次,就走了,还说着奔丧?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了?
走了的话,为什么又会在这个时刻出现?
是看见自己被戏伶吃掉,然后是要趁虚而入吗?
白曳幽的疑问盘旋着,现在他的脑海里有三个主要疑问交织。
这三个疑问里都有一个关键人物[戏伶]。
其一,自己只是一拽戏伶,戏伶为什么突然翻脸刀人。
戏伶虽然刀人,但看起来还留了情面?没有把自己吃干抹净?反倒是被阿萤带跑了。
而且被吃掉的是自己,戏伶却是一副不行的小样子。
并且戏伶与自己的对话里都暗有提点。
其二,眼下这算什么仪轨。
按照自己的所想,既然是冥婚的话,一拜天地缺失或者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完成,比如说自己在高楼上见到和自己长得一样的鬼东西,就算是一拜天地了。
二拜高堂,戏伶已经是自己的爹,这鬼东西拜没拜不知道,自己是拜了。
夫妻对拜,现在不就是在进行吗?
不过,为什么要弄冥婚这样的仪轨呢?
而且戏伶还把自己弄死了,这鬼东西又还算是自己。
那是自己和自己冥婚吗?
戏伶是小水仙,那自己这算什么?代替戏伶自己想和自己冥婚的想法?也给爹回馈一出戏?
如果再换个思路,假设戏伶那场鬼戏路极是整个前置仪轨的中心点,算是布施,要纳彩,也就是收彩头的。
那自己现在是被布施,不过戏伶,也就是爹疼惜他,把白曳幽布施给了曾经的白曳幽?
这就更加鬼森森的邪异了吧。
其四,这个鬼东西看起来是要跟自己合体来着,也就是洞房啊。
这也太邪乎了。
而且自己还养胃,怎么洞房花烛夜?
不会是自己和月靥星胡说八道,说大话,遭了报应,真一语成真了吧。
被や?
鬼东西不管白曳幽怎么想。
蛇尾一圈圈收拢,自己也光溜溜的钻进睡袋里。
与白曳幽连同睡袋一起缠在当中。
鳞片冰凉光滑,蹭过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像是深山里风吹过竹叶。
那股子土腥的、苔藓般的腥汽更浓了,浓得要呛进肺腑里。
而且女人的上半身伏下来,湿漉漉的长发垂落,扫过白曳幽的脸颊。
那头发是凉的,带着一股子深水的阴寒,一缕一缕贴在他脸上,像是无数条细小的黑蛇要钻进眼珠子里头。
“蜉蝣……”
鬼东西又唤了一声。
这回可更近了,近到那声音像是贴着耳朵钻进来,又细又软,带着一点糯糯的尾音,像是糯米熬化了,黏黏糊糊地往人骨头缝里渗。
这鬼东西跟叫魂似的,怎么还只喊这一句?
难不成自己应了声的话,它就能取代自己。
白曳幽盯着那张脸。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云隙间漏下来,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朦朦胧胧的光。
那当真是一张极好的脸。
像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驯的美,像是深山里开出的野花,被月光一照,花瓣上凝着露水,颤颤巍巍地,我见犹怜。
可那美又是残缺的。
半边脸润白如玉,肌肤细腻得能看见底下细小的血管,眉目如画,唇色嫣红,像是刚从古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另半边脸却惨白发胀,皮肉松垮地堆在骨头架上,眼窝凹陷,嘴唇乌青,像是泡在河里不知多少日的浮尸。
一半是生,一半是死。
一半是润,一半是腐。
她就用这样一张脸,俯视着白曳幽。
那双眼睛也是两样的。好的那边眼珠乌黑发亮,瞳仁里映出白曳幽模糊的倒影,水光潋滟,像是含着一包泪。
坏的那边眼珠浑浊灰白,蒙着一层翳子,像死鱼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却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双眼睛都在笑。
是那种极温柔的、极餍足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像是寻了许久。
终于是寻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