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伶的眸子空幽幽地,此刻也幽幽地转向花与雾。
花与雾经过了短暂的接触,也不躲闪了戏伶的眼睛了。
他晓得这其实是个挺好心的小鬼东西,刚气成那样都没与自己计较。而且戏伶收束鬼力得很好,应是极少误伤友人。
花与雾打量了下,那里面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仿佛沉淀了太多颜色的暗红上,浮浮沉沉着大片旖旎的彩蛊。
“花与雾,你差不离是头一个听这些的大活人。白曳幽呀,我想说,他不听,还怕我呢。”
戏伶那话刚落。
花与雾就晓得了,心道白曳幽是要糟了,该不会是招惹了戏伶,要嘎了吧?
“白曳幽怎么个事?”
“大致就跟你说的落星子那样,已经脱胎换骨了。”
“你过来些,搭把手。”戏伶只是朦胧的回了一句,就轻轻地拿惨白又柔软的手指尖往下划了划,示意花与雾过来些。
那鎏金长衫儿在他的动作下,犹如游窜在白皮子之上的一层壳子。
也更似鬼狐的皮子上一簇簇皮毛,在跟随着主人的一颦一笑,来回摇动。
衣料刺绣雕花,又松松窄窄,打脖颈到脚脖,就连戏伶的细腰上长衫被掐出个牡丹褶又挂了一排金铃儿,层层叠叠的。
月色似随着戏伶流动,那影儿亦轻晃。
衬得戏伶整个人惨白又靡丽,如同残蝶,却不显年岁,只一股艳色撞入眼中。
说是摇曳生姿,都不及这般绝色。
真让人萌生爱怜。
花与雾稍稍往前行了半步。
戏伶隔着衣袖子,把他勾过来点,“边走咱俩边说吧。”
戏伶稍稍直了直腰,但又发觉自个不比花与雾矮,两人身高差不多,这才悄悄地弯敲了下嘴角。
这里得说到戏伶先前,“也许他自个都忘了的小事。”
[那还是瓷娃娃金枝玉叶的时候,捞回供奉给他的明妃戏伶。虚情假意地忽悠戏伶留于宫廷,说被骟的牛马,才能长高高,让戏伶当大太监。
而戏伶本来也觉得有没有那玩意儿都没啥用,就应了。所以才引出后头他俩病娇小太监祸乱宫闱的那些出事儿。]
戏伶悄悄跟人比个,倒是也带着自己往花与雾那边栽倒了一下。
花与雾也不在意戏伶的小动作,他离戏伶一近,隔远了还能抵抗些许。
就像观瞧一只蝴蝶一样,远了的话是一片艳丽的颜色。
但近了的话,就能细看那些翅膀上的灵光,更加艳了,恨不得把捧到掌心里。
花与雾倒是理解了什么是温香软玉。
[这小鬼东西要是还活着,不知,得有多少明妃甘愿拜伏在他这个皮囊之下?]
“我想唤你秾,就玉秾,算个小名。可好?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花与雾虚虚扶着戏伶,那种古古怪怪的感觉往上来。他清冷的脸容露出点笑,也显出些奇异艳色,随口说着。
“嗯?可是可,但你不觉得“玉”字更适萤老板?秾,倒是正合你的花字和我的样貌呢,也挺合适今天的这些事儿。”
戏伶借着力了,反而整个人往花与雾身上一瘫,像是被抽了骨头。
他随即又低低地、吃吃地笑起来,“不若唤我伶秾,谐音是玲珑七窍呢。”
“也是呢。”花与雾从善如流。
这名儿虽然直白了些,但很巧妙。
伶秾,直白来讲就是戏子的秾艳。
而戏伶,无论涂满脂粉的小脸、绣满金线的戏袍、唱到泣血的声音、台上一颦一笑皆是秾丽。
当然也可以解读为,戏子如繁花盛放,那种美是表演出来的、过度的、不真实的,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戏。
戏伶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慢悠悠地绕着自己一缕白发玩儿,语气轻飘飘的,聊着闲话。
“再说回,我那些个‘姨太太’,全全都是家里长辈硬塞进来的,红的绿的,都摆在那儿,跟一屋子不会说话的漂亮摆设似的。白天瞧着光鲜,夜里…呀”
戏伶顿了顿,薄唇勾起一个微妙弧度,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里发毛。
“夜里呀,就等着吸你的精气,啃你的骨血。我是怎么早死的,这身子是怎么败的?不就是让她们一口一口,跟蛆虫似的,从里头给掏空了的呢…”
“末了,落星子还嫌我不行事,跑了。花与雾,作为友人,你可要好好帮我教训一下你的师侄呢…”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把落星子的脑袋顺过来,示意花与雾那个全乎的男人拎起来,去头。
而后戏伶将落星子安安稳稳地嫁接到了夏什么的身体上。
戏伶再轻轻地摇了摇手脖子上那一圈彩铃。本来的尸体就开始缓缓的动弹了下,接着就是行走。
而后戏伶还是让花与雾过来点,他不是很想倚在落星子身上。
[赶尸吗?会得真多。]花与雾垂着眼,瞧了一眼在俩人头前走的尸体,不愧是族长,不愧是有萤老板那种大鬼相伴的人儿。
“有些走不动呢,劳烦了。”
花与雾只觉得肩上的重量似乎又沉了沉。他确定了戏伶是真是尸体,应该不是假死的,真的是死沉。
“之后,萤老板吃我的供奉,在我的肉里头,不也尝出那股子陈年怨鬼的虚儿了?”戏伶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一种诱人堕落的亲昵。
“不过呢,萤老板呢,他就得意天阉的小太监。他死得太久啦,也不知是不是舌头出了毛病。也不知那些甜的苦的腥的臊的,混在一块儿,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就这啊,萤老板还说他自个‘慈悲’,可不就是慈悲在连这种腌臜东西都下得去口?嘻嘻…”
戏伶话锋一转,红眸眼波流转,竟又落到了花与雾脸上,那目光湿漉漉的,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但这恶意,显然也不是对于花与雾,就像是跟朋友说一个事儿,对于话里的人的恶意。
花与雾听着戏伶编排萤老板,就知道这小鬼东西跟他供奉的鬼神又起了什么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