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里,遥脂蝶醒了。
他在挺短的时间内一直在做梦,被垂萤唤醒前做了一个,被垂萤叫醒后,转而又跌入一个梦境。
这两个梦境似乎是接轨的,并且还都是很复杂的梦。
遥脂蝶没有立刻睁眼,只是长睫微微颤了颤,像蝶翅沾了霜,沉重地掀不动。
……
【后台】
梦里他在戏园子的后台,对着铜镜描妆,将要登台献艺。
镜中人脸容秾丽,唇色脂红,眼角那颗泪痣像凝了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唯独镜中人的眉眼是低垂的,低垂得像一尾被捉住两翅的长尾蝴蝶,即将被撕去翅膀,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幽光一拢,遥脂蝶登上了戏台子。打远了看,那小身段细细窄窄,脸容也是好颜色。
尤其是一舞戏袍子,满头珠玉跟着轻微地垂摇着,犹如一只蝴蝶振翅,翩然欲飞。
【前台】
戏台子下头,就坐得满满当当。
遥脂蝶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晓得观众全全是来看他的,满心满意只看他一个。
不过,那些观众们不叫好,不喝彩,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脸,仿佛要注视他,注视到永永远远。
遥脂蝶唱了一折戏,唱的是什么,醒来就忘了,只记得嗓子像被蜜浸过,怎么转都圆润,怎么拖都不破。
不知何处的光透上来,把遥脂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纤细又灵巧。那影子也跟着他舞,比他的身段还灵巧。
后来梦境就变了。
还是那座台子,可台下空了。
观客走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椅子都不见了,底下没有光,黑漆漆的窟窿,像个睁着的死眼珠子。
【幕后】
但遥脂蝶再一看,打台下的窟窿里慢慢升上来一个人,那或许是他的影子。
那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戏袍子,生着他的脸,却是一副微妙的安详姿态,嘴角微微翘着。
他是浮上来的,脚不沾地,如同踏着戏里的鬼步飘到遥脂蝶的跟前。
然后他把手伸过来,想替遥脂蝶擦了泪珠子。
但对方近了,打身上飘过来一股子檀香味儿,是木窟祠堂里的味儿…
那是他自己,也不是他自己。
【惊醒了。】
遥脂蝶没等琢磨透这个梦,一向入睡极难的他居然罕见的再次入了梦。
………
在梦里,还是民国那会儿呢。
遥脂蝶居然有了父母。
他是十个孩子中的第五子,这是一个不上不下的排行。
不过家境贫寒,打小就要干活,他就像排行那样,他做什么都是无功无过,也无能为力。
日复一日,遵从孝道,就好像看戏一样,一幕又一幕的在遥脂蝶眼前闪过。
好在他小脸漂亮,身段玲珑,就被父母给卖给了戏园子。
按理来讲,以他这个小模样,白皮子,没被卖身给有钱人家的老爷当娈之类的,就算是好极了。
遥脂蝶进了戏园子。那也是个受苦的地儿,每天都要练功、干活、吊嗓子。
遥脂蝶也顺理成章的登台、谢幕,成了角儿。
照理说他应该感恩戴德,得空再去回家看看爹妈。
但是遥脂蝶本是个贪婪、懒怠的性子,他怨恨于自己的生父生母,为什么生了他没有将他抚养到他可以躺到老死的地步。
一日,那生父生母却找上门来,说如果不每个月分他们些圆子,就曝光他是双身人的小秘密。
当年有些良心把他卖到了戏园子的父母和现在威胁他的父母,好像不是一种人了。
遥脂蝶是不怕被人晓得这事儿,又不是要他和人睡觉。
但是很多破事儿都是息息相关的,这种事儿要是被其他人得知,他恐怕立马就得失了清白。
【这么好看的身子,只能自己给自己看,自己拥抱自己。】
…
【又惊醒了。】
再以后,还没等遥脂蝶谋害找上门的人,就被他自己的恨意惊醒了。
这个梦看起来像是刚刚那个梦的前情, 果然一如既往的因果顺序倒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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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脂蝶虽然醒了,但他也没睁眼睛,只是稍稍颤了颤长睫,心里暗暗发着恨。
【连梦都欺负他,让他吃苦头。】
梦里他最亲最近的父母把他卖了,拿他的软肋来威胁于他。而在现实,那些个族人都对他假惺惺的,想借他传香火。
都在觊觎他的清白身子,真是可恶。
不过,遥脂蝶老早就算是认清了,人就是依托于利益存活的生物,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哪怕是瓷娃娃,也是因为自己的皮相。
梦里养儿为防老,更何况现实的亲友。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儿,真正的解恨又是一回事儿。
那些梦里被人拿捏、被人威胁的恨意,醒了还缠着他,像一条褪不掉的蛇皮,紧紧箍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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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醒来的时候,遥脂蝶的衣角有点微湿。
这可不是泪珠子,而是。
不过好在遥脂蝶早已习惯了这种糟糕透了的事情。只不过习惯是一回事,依旧很难过。
他梦里受辱,醒来就连这幅身体也跟着作贱他,仿佛连他自己的躯壳都在帮着外人欺负他。
遥脂蝶的长睫轻微颤了颤,没说话,他只是把脑袋往垂萤膝上又蹭了蹭,雪白的长发铺散开来,发尾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萤绿的光。
【哄哄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