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娃娃先前在旅馆的时候,曾短暂的睡过一会。他和遥脂蝶是差不多的,一睡觉就做噩梦。
“又做噩梦了。再睡一下,还是起来?”垂萤膝盖上枕着对方的脑袋,当然也是发现了对方的小动作。
垂萤是不大用睡的,遥脂蝶的这个死法也不算是完全成鬼,还是需要浅浅休息一下的。
“我想要黄粱梦,我要做美梦…我不怕被你瞧到我的晦暗心思…”遥脂蝶看对方给了回应,就开始小幅度的作闹,他先是呢呢喃喃地扯了扯垂萤耷拉到他手边的灰紫长发。
“也会是噩梦的,我试过。像咱们这种古怪又缺爱的心性…”垂萤温声安抚着,他听闻小鬼东西的指使,就知道他又是做了一个挺可怕的噩梦,想要逃避了。
“这样子,我给你讲讲当年啊,我初初驾驭[黄粱梦鬼],也想让自己沉沦于梦境中的那点事儿吧。”
“黄粱梦依据着我,为我编织了一个“美梦”,在梦里…”
这句话很古怪的,但随后就会知道【黄粱梦鬼】,是【鬼】,而不是真的让人做黄粱美梦。
垂萤的声音放得很轻,像雪落在雪上,不落实地。
他没有立刻讲下去,而是先伸出手,将遥脂蝶几缕乱掉的白发从颊边拨开。
月色照在遥脂蝶雪白的脸颊上,也落到了阖拢的眼睑上,照出那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皮肤底下细密蠕动的光点。
那是蛊虫在眼珠子里慢慢游曳着,正是这些鬼玩意儿时时刻刻的磨着遥脂蝶,他才永远也做不了一个美梦。
“在梦里…”垂萤便接着讲,声音依旧细细软软的,并且稍稍拉长一些。
“我被限制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湖之上。踩在封冻的湖面上,身底下的冰湖犹如一整块巨大的琉璃,隐隐透出底下的光,”
“身边没有旁人,只我一个。我那会儿子也是初初死掉,如你一般是要下葬的。穿着葬衣、百般华美绮丽,却是形影单只。”
他讲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自己一缕发尾,灰紫色的发丝在月光下像一截燃尽的香灰,缠缠绕绕的。
自然,其中还夹杂着一点遥脂蝶的雪白发丝。
雪又在落了,无声无息落到俩人身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些雪就像是专程赶来听故事,无声地在越叠越厚。
“天地一色,一片静寂。和现在的雪山几乎一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鬼东西在注视我。”
遥脂蝶阖着眼,但垂萤知道他是在听的。
垂萤这句话是一语双关,他在说湖里的鬼东西不安生,这雪山里的鬼东西也不是安生的。
随即,他语调一转,变得夹杂着一些细细碎碎的笑意,开始说起了真真假假的瞎话。
“我记得很清楚,那冰面透亮透亮的,像一大块巨大的琉璃,能瞧见底下隐隐有光,像有月亮掉在很深很深的水底下。”
“我低头看,那光里头就浮上来一张脸。”
“是我自己的脸。”
遥脂蝶睁开了眼,眼睫跟着轻颤了下,犹似蝶翅将展未展时的那一瞬犹豫。
他嘴角微微抿了抿,没露出其他神色,但垂萤知道那是个不愉悦的模样。
遥脂蝶觉得对方在含沙影射他和镜子贴贴的事儿,但他知道旁边有鬼东西在偷听墙角,就没有表现出来。
垂萤瞧见了,也是不说破,只是把声音又放软了些,软得像那雪落进衣领子里,凉丝丝的,却不叫人难受。
遥脂蝶知晓垂萤是在哄他不要耍小性子,有些悄悄话不应该在雪山露天说。
他这才稍显恢复哀艳的小样,转而把自己的手塞进垂萤瓷白的掌心里。
不过,两个小鬼东西都没有什么体温。这两只凉惨惨的小手叠在一起,像两块靠在一起试图取暖的薄冰。
“那张脸生得和我一模一样,可它在笑。我已经死掉了,分明没有什么神色,它却在笑。”
“那笑法很古怪,嘴角翘得刚刚好,眼睛也弯得刚刚好,可就是瞧着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着嘴角,硬生生提上去的。”
瓷娃娃露出了一个过于柔慈的笑面,也弯翘出同样的笑面。
“你猜猜现在的我,是居于湖底的我占据了壳子,还是我驾驭了湖底的我。”
“都不是。”遥脂蝶拿他刚和垂萤在这儿玩,用脂膏扫过的紫色眼尾,轻轻剜了瓷娃娃一眼。
当时的镜中贴贴就是这样子的。
一般人初听这事,都会为这件鬼事蒙上一层艳色的外衣。并且大部分人,都会以为是镜子简单的镜像了一个遥脂蝶。
但这是一件鬼事,实际上遥脂蝶不止是双身人,他有三个器官,可以分成三个大活人的。
若是算一算镜中的镜像其实是有三个【真的遥脂蝶】。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真的,自然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遥脂蝶来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容后再续)
…
瓷娃娃被剜了一眼之后,倒也没接再说下去。
这小鬼东西大概是又做了那方面不好的梦,这才把情绪发泄到他身上。
瓷娃娃的那句居于湖中的我还是我驾驭了湖底的我。那纯粹就是借题发挥,在指桑骂槐雪山墓葬的墓主人的来头,但是不小心让遥脂蝶起了小性子。
瓷娃娃接着往下说着。
“但我再仔细一看,那张脸只是个障眼法,在吸引我的注意。”
[的确,就像我刚刚做的那个梦,那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对着我笑的那人,就是在吸引我的注意,实际上他是想接近我。]
遥脂蝶想着。
“那片冰湖底下冻着的,全是透明的眼珠子,没了黑眼珠,都是眼白。眼白被湖水泡的剔透晶莹,在一转一转的,叽里咕噜的打着滚儿呢。”
“眼珠子密密麻麻的,搁寻常湖底,就是铺底的石子了。我发现我一动,那些眼睛就跟着动,转到我这儿。在我目之所及,哪怕是离我最远的眼珠子都在注视着我,就那么长长久久注视着。”
“但看我久了,我又发现,它们不是在看我,它们看我身后,看我头顶,好像我身旁永远站着一个比我更值得被注视的什么。”
“它们,看得是我的影子。”
遥脂蝶眨眨眼,瓷娃娃最后这也是凑够三个了,他自己,对他笑的人脸,以及他的影子。
怎么说来说去垂萤也成个小水仙了?
垂萤这个鬼梦,一开始说的可能是真的,后来觉察到有鬼来了之后明显是套用着自己是小水仙和镜子贴贴那回的鬼事,还带了零星一点揶揄的意味。
嗯,也可以说是瓷娃娃一开始说的真话,就是为了吸引别的鬼来,然后再胡说八道,引鬼上钩。
也不知垂萤知不知道他梦见的那些事儿了,和垂萤刚刚说的那些是有相似之处的。
这可真是巧了,不愧是好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