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春节刚过。
上海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春寒料峭,风从山上灌下来,带着冬天没走干净的寒气。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白惨惨的,没有温度。
佘山的冬天还没走,院子里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像老人瘦骨嶙峋的手,如同老人指甲的树叶都已掉光了,只剩光溜溜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独。
崔红梅站在窗前,看着刘阿姨在院子里扫落叶。
扫帚在地上刷、刷、刷,节奏很慢,像一首单调的歌。
落叶其实不多,冬天没什么叶子可掉,但刘阿姨扫得很仔细,每一片枯叶都扫进簸箕里,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她弯腰,扫帚伸进墙角的缝隙,把藏在那里的碎叶拨出来。
李秀兰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衣,头发吹过,喷了发胶,定得一丝不苟,每一缕头发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她今天要出门见几个太太,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豆沙色的口红,不浓不淡。
“红梅,今天跟我去趟市里。我要买几件春装。换季了,去年的款式不能用了。”
这几天,李秀兰对她态度很好,似乎婆媳关系难得的融洽了。
“好。”
崔红梅换好衣服,李秀兰上次在恒隆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羊绒衫,还有那条黑色阔腿裤。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扎起头发,露出脖子。镜子里的脸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方脸塌鼻子的乡下姑娘了,最明显的变化,应该是眼神变了。以前看人的时候,眼睛往下看,现在平视了。不是刻意平的,是自然而然的,像一棵树长直了,不需要用力就能站直。
李秀兰带她去了国金中心。
又一家高端商场,比恒隆更新,更亮。大堂的天花板有三层楼高,吊灯从上面垂下来,像一串串水晶葡萄,每一颗都折射着光,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地板是白色大理石的,擦得能照出人影,走上去鞋跟会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味和某种花的甜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花,但很好闻,像是兰花混着茉莉。
李秀兰进了一家店,导购认识她,迎上来喊“李姐”。李秀兰挑了几件衣服,在镜子前试了试,转了两圈,看了看背后的剪裁,侧过身看腰线,然后让服务员包起来。
崔红梅站在一旁,手里拎着李秀兰的包。包是黑色的,小羊皮,没有logo,但很重,里面装了一个大钱包、一副眼镜、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和一个小化妆包,拉链拉得很紧。
“红梅,你也挑一件。”李秀兰站在镜子前,侧过身看自己的腰线,手叉在腰上。
“我不缺衣服。”
“上次买的都是秋冬的。春天要穿薄的了。”李秀兰对导购说,“帮她挑一件风衣,浅色的。米色或者卡其色,不要太深。”
导购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过来,让崔红梅试。风衣的布料是棉麻混纺的,摸上去挺括但不硬,有质感,手指按下去会慢慢弹回来。崔红梅脱掉羊绒衫,穿上风衣,站在镜子前。
导购帮她整了整领子,把腰带系好,调整了一下位置,把领口翻好。风衣刚好到膝盖,腰带系上,显出腰身。
她本就清瘦,腰很细,风衣一收,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不少。
李秀兰看了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她腰的位置停了一下。“还行。包起来。”
回去的车上,李秀兰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佘山树影掠过,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斑马线,一道亮一道暗。
“红梅,你最近跟浩宇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正常关系,没啥事。”崔红梅心中凄苦,但嘴上不说。
李秀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过来人的经验,又像是某种试探。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有话不说,有气不撒,时间长了,憋出病来。”
崔红梅没接话,眼里忍不住有点湿涩。
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路边的竹林。竹子在风里摇,竹叶哗啦啦响,有的叶子被风吹落,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路面上。
“男人嘛,你越管他,他越跑。你不管他,他自己就回来了。”李秀兰又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回忆什么,又像在自言自语。“你公公年轻的时候也有过女人。那时候浩宇才五岁。”
崔红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然后停住。
“那个女人是他公司的会计,二十出头,长得一般,但会来事。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没吵,没闹。我花了三个月,把那女人的底细查清楚了,老家哪的、家里几口人、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然后我找那女人谈了一次,给了她两万块钱,让她走。她走了。你公公知道以后,半年没跟我说话。但后来呢?后来他再也没敢。”
李秀兰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掐进了裤子的布料里。
崔红梅转过头,看着李秀兰的侧脸。
阳光落在她的颧骨上,皮肤有细微的皱纹,像一道一道干涸的河床的。她的嘴角微微往下垂,不是悲伤,是习惯了。
“妈,您当时不怕吗?”
“怕什么?”
“怕他不回来。”
李秀兰沉默了几秒。车窗外,佘山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从窗前滑过去,像电影的胶片一格一格地走。她睁开眼,看着前方,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怕。但怕没用。”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发动机的声音盖住。“你得有底牌。手里没牌,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崔红梅没再问了。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每念一遍,都在不同的字上停顿,底牌。没牌。上桌。资格。
回到佘山,崔红梅先上楼换了衣服。她把新买的风衣挂进衣柜,拉好拉链,把衣架摆正,风衣的肩线对着柜门的方向。然后坐到桌前,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借着窗外的光写下:
“李秀兰年轻时,张父有过女人。公司会计。她查了底细,给了那个女人两万块钱,让对方走。她说‘你得有底牌。手里没牌,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
晚上,张浩宇难得早回来。九点多就进了门,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身上有香水味。
他跟李秀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是平的,然后上楼洗澡。
崔红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在翻。其实没在看,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飘着,像没有意义符号。她在听楼上的动静。
水声停了。张浩宇摇摇晃晃从浴室出来,拖鞋声啪嗒啪嗒,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经过崔红梅的房间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然后吹风机响了,嗡嗡嗡,响了五分钟,声音从高到低,从开到关。然后关了。然后门关上了。
崔红梅放下杂志,上楼。
经过张浩宇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白光照在紧闭的门上。
她没停,回了自己的房间。
坐到床边,等。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十一点十二分。她盯着那串数字,看它从11:12跳到11:13,从11:13跳到11:14。
等到走廊里的灯灭了,等到楼上楼下都安静了。
十一点半,她从房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