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主动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刘婉清注意到三件事,让她有了危机感。
第一件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做为细心的母亲,她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他坐在餐桌前等菜的时候没有看手机。
以前他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刷屏幕,像在找东西填补空白。今晚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搭在桌布边缘,没有碰任何东西。
第二件是刘婉清忽然发现,他端水杯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但右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细细的线编的,很普通。他没有戴饰品的习惯,连表都懒得戴。
第三件事情,是上菜之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感到意外的话,不是这菜不错,不是今天公司怎么样,而是说:妈,你上次说介绍那个陈家的姑娘给我认识。你约了没有?
刘婉清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不急吗?
是不急。但我想了一下,见见也行。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见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盯着碗里的米饭。
刘婉清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不能咽下去的东西。
她说那明天约的时候,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那个字没有说出来。他在用咀嚼代替回答。
你最近公司是不是很忙?她又问了一句。秦泽说那个项目的进度你一直没跟。
他说的,你信就行。不用问我。
语气不冷,但很平。比更平,那不是冷静,是把自己压平了。像一张绷紧的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下面有可能全是石头。
刘婉清看着他,筷子停在碗沿上没有动。
她想起几天前,她去他公寓送冬衣,在茶几上看到一个白色礼盒,丝带是蒂芙尼蓝的,系成一个蝴蝶结,两只耳朵一样大。用一根长长的红绳,把一条丝巾和白色礼盒绑在一起。
刘婉清知道,她儿子从来不会为其他女孩准备这些东西,他心里有让他动心的女孩了。
她没有动那条丝巾,但记住了它的位置。
今天她注意到他右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廉价地摊货。
她在眼皮底下长了二十六了,知道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身上放过任何不需要的东西。
他把那条丝巾留在茶几正中间,不碰它,也不收它,那根红绳是他允许自己留下的一部分。
她已经查过崔琳曦了。整容,离过婚,在发廊洗过头,没背景,没钱,没靠山。她看完调查报告的时候,觉得很轻,这样一个人,不值得她花太多时间。过两个月秦朗自然就忘了。
但她今晚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意识到她错了。
他不是,他是在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自己选了一个人。不是她介绍的,不是他爸安排的,不是江哲起哄的,是他自己选的。
你为什么突然想见陈家的姑娘了?她问。
秦朗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半。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假花上,像在想一个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答案。
因为你说得对,我确实该考虑这些事了。妈,你说得对,那就算了吧。
他最后那句那就算了吧说得非常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把那四个字含在嘴里含了很久,然后咽了下去,和刚才那块排骨一起。
刘婉清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见过崔琳曦了,他动心了,他动完心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他回来见陈家姑娘,他在。
他正在用听她的话来惩罚自己。他同意去见面,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想不通。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继续跟秦朗做工作,继续说他不该考虑这种女人,继续把话题引回陈家姑娘身上,他只会越来越觉得她不懂他,越来越想靠在那个人身边。
她越反对,他就越护着。
她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关不了秦朗的门。她得去关崔琳曦的门。
她不能让秦朗觉得这件事是因为她反对才输的。要让崔琳曦自己退。她自己退,秦朗就没有可护的人了。
她站起来,说了一声我约好了告诉你,转身进了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她下午已经拿到了崔琳曦的号码,现在翻出来,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外面传来秦朗穿鞋的声音,他在换鞋准备走了,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下,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门关上了。
屋里的脚步声远了。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外滩xx餐厅。发了出去。
没有称呼,没有,没有。她不需要给那个女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合上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秦朗的身影从别墅门口经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着。路灯下,她看到他左手在摸右手腕上那根红绳,用拇指拨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她看着他消失在路口,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她坐在崔琳曦对面的时候,她会想起此刻这一幕。
她会用这幕画面作她的底牌,她不会输,她也从来没有输过。
她想起老太太当年说的话:你配不上我儿子。她那时候没走,她留下来了,她赢了。但现在,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手机,准备去告诉另一个女人你配不上我儿子。
她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很空。她坐的那个位置是空的。明天,她要把另一个女人从那个位置上推开。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关掉了灯。整栋别墅暗了下来。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数剩下的时间。
她知道外面有一条红绳,一个名字,一张揉皱的纸。
明天,她要去把它们一起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