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邮件是秦泽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到达的。
他当时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秦氏集团上季度的供应链成本分析报告,台灯的光圈在纸面上聚成一个暖黄色的圆。
他已经看了一个多小时,刚在报告末尾签完字,把笔放下,准备关灯回卧室,手机震了一下,邮箱推送通知,屏幕在暗处亮起,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新邮件,无标题,无正文,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发件地址是一串随机生成的乱码。没有署名,没有说明,像一封信封上什么都没写的信,被人从门缝下面塞了进来。
他盯着那行乱码地址,视线在页面边缘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先看了看发件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知道这个时间点发来邮件的人,通常不打算留下自己的痕迹,也不打算在明天之前收到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并没有急于开电脑,而是先起身去书房门口把门关上,确认门锁已经转到位。然后他回到桌前,慢条斯理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个压缩包下载到桌面,没有立刻解压,先看了一眼文件大小,不大,不到一个g,但足够装下不该公开的东西。
他输入了密码。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文件开始解压。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那些文件一项一项地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个文件夹的标题是“开房记录”。他一个激灵,瞬间坐直了身子,快速点开,里面是一份按时间排序的excel表格,从半年前开始,列出了十七个日期、对应酒店名称、房间号、登记人姓名。
他的心脏猛然收缩了一下,倦意全无。
秦泽挪动文件的鼠标箭头,向下翻动,每一个日期旁边标注着入住时间和退房时间,大多在晚上十点之后、次日清晨六点之前。
他顺着那列时间往下扫,视线在第四行停住了。
那个日期,是他安排苏曼妮替他跟进一笔灰色转账的窗口期,苏曼妮告诉他她正在处理银行对接事宜,通话时背景音里有键盘声,说她在酒店里赶一份材料。
他当时没有多想。表格里的入住时间是晚上九点,退房时间是次日早上七点。
他继续往下看,第十二行对应的日期,是他自己不在上海的那个周末。他们在他离开的时候用过一间套房。
他看完那十七行,把excel关了,没有暂停太久。
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夹,标题是“图片”。
里面是一组照片,有十几张,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第一张是苏曼妮和贾文明在某家餐厅的餐桌旁,桌面上的菜还没动过,两个人的手隔着桌布碰在一起。不是牵,是指尖抵着指尖,像一个不需要被解读的姿势。
后面几张是在酒店大堂,苏曼妮走在前面,贾文明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像一对确认过路线、各自保持距离的同行者。
再往后两张是隔着窗户拍的,苏曼妮穿着浴袍站在窗前,贾文明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各自的脸侧。
秦泽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离开了鼠标,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把窗口关掉,也没有再往前翻。
他坐在那里,让那组照片最后一页的白色空白区域覆盖住屏幕,花了大约三秒,才开始操作鼠标,关掉了那个文件夹。
第三个文件夹里是音频文件,按日期命名。
他点开第一个,苏曼妮的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秦泽不会帮我了……我要做一件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把秦泽也拉下来。”
他听完之后没有暂停,又点开第二个:“他以为他能全身而退,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替他挡住。我至少要把他面前那块玻璃打碎。”她的语气很稳,像那些话已经在她脑子里放过了许多遍。
第三个音频里是贾文明的声音:“你想好怎么做了?”然后是一段沉默,沉默之后苏曼妮说:“先把鸿途的账目结构移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把他的私人账户信息递出去。让他以为是他自己的人出了问题,而不是我递的刀。”
秦泽听到这里,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关掉了音频文件夹,没有再点开第四个。他不需要听完所有的录音。
他已经听到了关键的部分,苏曼妮准备把他的私人账户信息递出去,那个账号他放在开曼群岛,只有三个人知道它的存在:他自己、他的境外律师、和苏曼妮。
她是他唯一让碰过那份文件的人。
他把所有文件夹关掉,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台灯还亮着,光线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笔筒在灯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横过那份供应链报告,一直延伸到桌沿才折向地面。
他盯着那道影子,没有动。
十几秒后,他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木地板被椅腿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把它扶回原位。
他走到书柜前,伸手把第二层那排书推了一下,书架边缘和墙壁相接的地方,留着一道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他平时不放任何东西在那里,它只是作为一个不会被注意到、也不会被刻意清空的角落空着。
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把笔记本电脑的盖掀开,屏幕亮起,那些文件夹的图标还停留在桌面上,像一列他还没决定如何处置的证据。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角那盆小小的文竹上,竹叶的边缘有一片已经微微卷曲了,像是失水好几天了。
他没有浇水,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开了那些音频文件,这次没有按顺序播放,而是随机挑了几个片段。
苏曼妮在酒店房间里安排下一步的时间表,贾文明在电话里对另外一个人提到“秦泽那边最近不会注意到我们”,苏曼妮说“他以为他掌控一切,但其实他连一个睡在他旁边的人在做什么都不清楚”。
他听完那几条,关掉窗口,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