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泽胸中有一股无名业火在熊熊燃烧。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树冠的轮廓在路灯的光里聚拢又散开,像一个人正在反复调整自己的姿态。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强制压制着自己的火气。手指搁在窗台的边缘上,感觉到那层被夜风吹凉的大理石沿着指尖往里渗。
他想起苏曼妮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时的样子。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话之前先看了他一眼,像在确认自己已经被看见。
一番交流之后,他当时觉得她聪明,懂事,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随后的日子里,他给了她资源、人脉、曝光。但他没有给过她任何超出工作范畴的东西,因为他不需要。
她是他体系中一个运转良好的模块。他以为她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他以为她不会越界。
他现在知道了,不是她不会越界,是她早就越过了那条线,一直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翻着他的东西。
“这个婊子!”他无比恶毒地骂了一句。
他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
这一次没有点开任何文件夹,而是先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需要把那些信息:开房记录的时间节点、音频里提到的具体事件、苏曼妮的谈话对象,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不是停留在愤怒上,而是把它们移到记忆里已经整理过、但还未落笔的那一层。
他没有立刻打字,只是把那些条目按照时间顺序在心里排好,然后把文档关了,没有保存。
他打开手机,翻到贾文明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看了那串数字大约十秒,然后退出了通话界面,翻到鸿途物流的供应商备案表截图,看了几眼,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把笔帽旋开又拧紧,像一个他在忙碌间隙里可以反复做的动作,确认它还能发出那一声轻微的咔嗒。
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曼妮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起音频里她说“把秦泽也拉下来”时的语气,不是愤怒,是已经成熟的决定。
很显然,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规避的人,而是当成一个需要被拆除的结构。
他放下手机,没有删她的号码,也没有拉黑她。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让那条通讯记录保持在可见但不会被点击的状态。他要让那条线继续保持着原本的位置,让她以为它还连着,再让她在不知道的时候被断开。
他知道,在没有让这两个背叛者得到处置前,不能让贾文明和苏曼妮知道有人已经看到了那些证据。
他要让那些文件沉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让它们浮出水面,也不让它们被任何一方察觉。
当务之急,他不能让贾文明在那段音频里的计划落地。不能让他把账目移走,不能让他把那些账户信息递出去,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他要在贾文明动手之前,把那条路从他脚下抽走,但不让他看见路已经不见了。
他打开浏览器,查了几条信息:境外账户被税务部门调查的流程、税务局对供应商备案信息的核查周期、供应链合同终止需要的流程时间。他把每一条都看完了,没有收藏,没有截图,只在脑子里记下了几个关键节点和可以插入的窗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第二层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翻开,里面是一张贾文明公司鸿途物流的供应商备案表,纸页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他拿着那张纸在手中停留了片刻,确认那个账户的开户行和注册地在境外,然后在心里把那条线沿着税务局—备案系统—供应链合同的路径走完了一遍,把那张纸放回了文件夹里。
他不需要再查贾文明偷税漏税的证据。他已经看到那个境外账户的信息了。
他只需要把它递到税务稽查系统里,加上几笔鸿途账目上的进项资金线和采购合同编码,让那几条线在系统里被归到同一个篮子底下。
他在心里把那些步骤拆开放好,让它们看起来像是被不同部门在不同时间触发的独立流程,而不是由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发起的行动。
他也没有打算给苏曼妮打电话,没有打算问那句“把秦泽也拉下来”是什么意思。
他不需要问她,因为那段音频本身已经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她不是在冲动中说出那句话的,她的语气那么平稳,措辞那么准确,像是已经在心里排演过多次,才让它变成可以落地的语言。
凌晨四点左右,他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七个文件夹里的内容整理成一份压缩包,加密,存在他从来没有用过的云盘里,设置了一个销毁时间,一个月后会自动清空。一个月后,无论秦泽在做什么,这些文件都会从服务器里消失。
然后他打开一个新的邮件窗口,在收件人栏里填了一个名字:秦氏集团现任合规总监,他姐姐。
他在正文里只打了三行字:“姐,下周二之前帮我联系一下税务局的分管领导。我这边有一个供应商的备案账户线索需要走合规程序,开户行在境外,注册地不确定,金额不小。你把他的备案表调出来,看看有没有跨省关联的进项资金线。联系确认之后,直接把材料递过去,不需要再经过我这里。”
他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了,他关掉电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窗帘边缘的光已经变成了浅蓝色,像一层薄纸正在被慢慢揭起。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删掉了和贾文明、苏曼妮有关的最后几条通话记录,把手机放回桌面。
他没有再看那封邮件,也没有删掉它,只是关掉书房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轮廓完全融入暗处,然后拉开门,走出去,回到卧室。
他躺下来之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让那道裂痕的线条沿着它自己的方向延伸,直到它在他视线里消失。
他此时的心里已经没有愤怒,只有一条正在被重新铺平的路,而他正沿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