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崔琳曦收到陈律师发来的一封邮件。
附件里是曼尼传媒清算程序的正式文件副本,以及一份从公司服务器导出的客户合同归档表,列着过去两年曼尼传媒签下的全部品牌合作与顾问协议。
她往下翻到第三页,看到了一条熟悉的条目——“鸿途物流品牌咨询项目”。合同签署方的法定代表人是贾文明,联系人填的是苏曼妮的名字。日期是秦泽第一次把订单交给鸿途的三个月后。
她往后翻了几页,注意到其中几个项目的结款周期异常短,付款方账户名称与客户公司名之间存在差异,用了不同的注册地主体支付。
她把那两个条目单独截了图,放进“秦泽”文件夹里。
这批材料她不需要立即使用,但她多了一条可以核对秦泽资金流向的侧面记录。
当初那笔股份的真正回报,不是在苏曼妮还站着的时候制衡她,而是在她倒下之后,合法地收走那些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她以前以为那笔钱是用来压住苏曼妮的,现在她更清楚那笔钱真正的作用了:那是一把在棋局结束时才能看出形状的钥匙,只有当对方掀翻棋盘之后,它才会露出它真正能对上的那道锁。
秦泽用了三天时间筹划停当,开始对两个背叛者的收网。
他没有亲自出面,没有打任何电话,没有约任何人见面。他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完成了三次操作。
第一次递交到税务稽查系统的申报端口,附上鸿途物流的境外账户信息和对应的国内进项发票记录;
第二次通过秦氏集团合规部门的内部通道,将曼尼传媒在签约某品牌期间违规使用第三方供应商数据的记录转入了待处理列表;
第三次是一份简要的供应商备案终止通知,附了合同终止条款和付款周期比对记录,递到了合规总监的收件箱。
他做完这三件事之后,没有检查它们是否已被接收,也没有询问对方的反应,只是把桌上的文件归入文件夹,放回书柜第二层,然后关了电脑。
贾文明的公司是第一批被拆解的部分。税务稽查人员上门带走了全部账册,封存了财务室的主机,留置了近三年的纸质凭证。
贾文明找了两家事务所帮忙处理,得到的答复是“账目结构在多个环节上存在问题,短期内无法归位”。
他的合同备案在秦氏集团的供应商系统内被标记为“异常”,不再接受新的投标申请,正在执行中的合同在三天内被依次终止。
鸿途物流的供应商备案被正式取消后,秦氏集团向其发送了一份格式文本,措辞标准,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原因,只用一段话写明合作关系终止。
贾文明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急急忙忙给秦泽写了一封长邮件,说“有什么误会可以当面解释,我可以把账目全部重做一遍,别让外人插手”之类的文字。
邮件显示对方已读,没有回复。他拨了一次秦泽的手机号,响了两声后被拒接,再拨时提示已关机。
两天后,他的公司就被法院查封。银行账户冻结后,存于账户内的日常运营资金被划转用于补缴税款,剩余部分被冻结至案件审结。
他名下用于抵押贷款的两套房产被法院拍卖,所得款项用于偿还未付的欠款。他名下的车辆被扣押,个人账户被限制使用,手机号被注销。
他的妻子蒋小燕在取保候审期间收到数份银行催款函和法院传票,其中一份涉及她作为法定代表人的一家空壳公司,该公司曾在贾文明的供应链订单中扮演过收付款的中转角色。
蒋小燕曾尝试联系贾文明的代理律师,对方在电话中回应:“目前没有可执行的应对方案,建议等待后续程序通知。”
她挂断电话后,没有继续拨打其他号码,只是坐在客厅里把那叠文件翻了一遍,又放回原处。
贾文明入狱后,蒋小燕搬离了原来的住址。那套房子在法拍程序中被收走,她带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只装着处方药的手提袋,住进了一间短租公寓。
房间朝北,窗户被对面的楼房挡住了大半,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清屋内的东西。
她没有带走贾文明的任何东西,他的衣服、他的电脑、他的文件,全被她留在了那间已经不属于她们的房子里。
她最后一次关上门时,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上的猫眼是否还亮着。
她对贾文明失望透顶,主要原因是在贾文明出事前三天发现那些聊天记录的。
那天晚上他忘了关手机屏幕,她拿起手机想帮他充电,指尖划开屏幕时,无意中看到一条没有缩略图的消息,消息本身已经被删掉了,只剩下两条残留的回复记录,备注名写着“苏”。
她顺着那条记录往回翻,翻到了被删除的段落之间未曾完全清除的痕迹,那些痕迹在屏幕上方无声地排列成一串没有收件人的姓名和日期,它们跨越了大半年,密集地覆盖在她所熟悉的时间线之外。
那些记录出现在她本以为他在外地出差的日子,出现在她以为他在加班应酬的日子,出现在她以为他在处理公司紧急事务的夜晚。
她看着那些记录在屏幕上罗列开来,像一个人站在黑暗中,看见自己一直以为完好的窗户被透进来的光剖开了一条缝,而她正站在那条缝的尽头,等着那束光线照向她从未被触及过的位置。
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砸掉手机。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她跟他对质,他承认了,然后他否认了,然后他说“那是过去的事”,然后他说“你相信我”。她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只是把那天早上烧好的粥倒进洗碗槽,然后回到卧室,没有关门,也没有开灯。
从那之后,她不再查看他的手机,不再问他去了哪里,不再在他深夜回家时为他留一盏灯。但她从此患上了严重的失眠症,一天比一天严重,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也没有提离婚。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不提,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各自的公司已经负债累累了,她再提离婚,就意味着两条船一起沉。
她只是继续维持着每天早上的早餐、每周一次的超市采购、每个月按时转出的房贷和保险扣款。
她像一架已经失去航向、却在惯性中继续运行的机器,沿着固定的轨道一直运转到它被彻底拆解,像一条她已经无法校正方向的轨道,只能沿着它继续行驶,直到前方再也没有下一段路基可以承接它的重量。
她的公司在她丈夫出事前就已经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