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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蒋小燕的不归路

    那家公司是贾文明帮她前几年注册的,挂了一个空壳,用来承接贾文明的供应链订单中的一部分中转资金。


    蒋小燕当时以为那只是“走一下账”,是一张她不需要签字的借据,后来她才意识到,那些账单上盖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告诉贾文明,也没有去修改那些文件。她只是把那些通知函塞进抽屉底层,没有拆封也没有处理,像在等一件她无法确认任何边界的事,自行绕过她的视线,进入下一个她更无法触及的阶段。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找律师咨询,只是像往常一样做完了所有她还能为它安排的事,像一个人已经确诊,却仍按原计划走完最后一个月的班次。


    她的抑郁是从她发现那些聊天记录之前就开始的,只是她一直以为是失眠。


    她试过很多办法,调整作息、运动、减少咖啡,那些办法在头几周勉强管用,后来她发现自己已经需要躺在床上三个小时才能睡着一小段,醒来时天色还是黑的,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还没有照亮地板。


    她去医院开了一盒处方,药盒上写着“睡前服用”,她每天晚上吃一粒,有一段时间能睡得更久一些。


    后来那盒药吃完了,她没有再去开新的。她把空药盒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像一枚她还没有决定是否要重新装满的空壳。


    搬进短租公寓的第三天,债主敲响了她的门。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从猫眼里往外看。她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旁的椅子上,听着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变,像有人在用同一个力度反复试探一扇已经锁死的门。


    她数到了第二十七下,然后那个声音停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没有起身去确认那个人是否已经离开了这层楼。


    第二天另一拨债主又来了。这次在门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地垫下面,露出来一个边角。


    蒋小燕没有捡起来看。傍晚时分她推开窗户透气,看到楼下有人正仰头看向她这层楼的方向,像一枚正在校准的瞄准点。


    头痛欲裂,她关上窗,拉好窗帘,站在房间中央,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没有发出去,然后删掉了。


    第三天早上,她出门去了附近一座商场的楼顶。


    她的外套口袋里放着那盒已经空了的药盒,还有一封她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没有寄信地址的信。


    那封信里只写了一段话,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扇她觉得可以推开、并且不会再被推回来的门。


    门的那一侧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间空房间,和一枚被彻底拧松、无人记得它曾经安装在哪个位置的螺丝钉。


    她把那封信压在楼顶护栏内侧的通风管道盖板下面,没有用任何东西压住,只是放平了它,让它自己待在那里。


    她站在栏杆边缘,站了一会儿。


    风从侧面吹过来,没有把她往前推,也没有把她往后拉。


    她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等到那个犹豫的瞬间从她身体里彻底流出,像一层退潮后留下的湿痕,正沿着她指尖的方向渐渐干涸。


    然后她翻了过去。


    清洁工第二天早上在商场后巷发现了她。


    贾文明在拘留所收到消息时,正在做例行体检,走廊的灯亮着,他站在称重台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把一张表格递到他面前,让他核实姓名和编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格,然后听到旁边有人在说“家属那边出了点事”,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只是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声音中断了。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像在等自己的呼吸重新找到之前的节奏。


    那枚被取走的玉扳指已经不在了。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空荡荡的位置,指腹在布料上划了一道弧线,像在确认那条线是否还残留着他最后一次触碰它时的温度。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为任何人安排任何事。


    他只是在想,从她翻过那道栏杆那一刻起,他手里那枚被她转交了无数次、又转交给他的最后一片信物,已经再也没有人能替他还回去了。


    苏曼妮的传媒公司清算在同期启动。


    曼尼传媒的资产清单在清算程序中逐一被清点,办公家具、租约押金、未到期博主合同的市场估值、品牌方尚未支付的尾款,每一项都以评估价录入清算报表。


    她的公司账户被冻结后,品牌方合同终止的违约赔偿金按协议逐条计算,从她名下划走。


    她那间工作室的物业方通知她限期搬离,理由是“租户主体已进入清算程序,需在指定日期前清空场地”。


    她用了三天时间打包,把墙上的品牌合作证书摘下来,叠进纸箱;把桌上的电脑装进背包;把未到期的博主合同复印件单独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保留那些复印件,她名下已经没有可执行的股权了,那些文件在清算程序中已被归入待处置资产,不再受她的支配。


    她只是把它们放在一起,没有扔掉。


    她给秦泽的助理周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周助理接起电话后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你好吗”,只是说了一句:“秦总在忙,不方便接电话。他让我转告你,他的事和你的事已经不在同一个层级上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苏曼妮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那个人换一个词重新说一遍。


    她问:“他自己为什么不接电话?”


    周助理说:“他接了你会听到的,和现在听到的没有区别。”


    然后电话断了。她听到话筒里传来忙音,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


    她没有再打过去。


    她又拨打秦泽的私人号码,第一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二次响了两声被拒接,第三次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握着自己的手机,像在等一个回应去填满通话记录里的缺口,但那个缺口始终没有被填入任何内容。


    周助理的电话里那几个字,“不在同一个层级了”,算是成了她收到的最后一份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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