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是在下午看到那条热搜的。
他躺在沙发上,窗帘拉着,灯关着,公寓里暗得像黄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把他的眼窝照得更深了。
他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力气,从早上到现在,没有吃过东西,只喝了两杯水。
昨天江哲打电话告诉他,崔琳曦回国了。
他以为是假的,她走的时候连地址都不肯留,怎么可能回来?
他打开微博,热搜第一:cindy回国。
他点进去,看到她在机场的视频,戴着墨镜,推着婴儿车,说“我是中国人,回来就不走了。至于孩子的父亲,他不在我的生活里”。
他盯着那几个字:“孩子的父亲”。她说“他不在我的生活里”。不是“他死了”,不是“他不要我了”,是“他不在我的生活里”。
她没有恨他,也没有原谅他,她只是把他排除在外了。比恨更狠。
他打开她的微博,看到她刚发的那条。
配图是她和秦念安的合照,秦念安的脸用贴纸遮住了,是一只小熊。
他盯着那个被遮住的脸,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儿子,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知道他的鼻梁很高,像他;他的眼睛像她,不大,但很亮;他在照片里靠在她怀里,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黑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凌乱的头发,没刮的胡茬,一双很久没闭好的眼睛。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想起她走的那天,他在睡觉。
他妈打电话来,说“崔琳曦怀孕了。你的。她拿了四千五百万跑了。”他坐在床边,穿着睡衣,打了她的电话,关机。
他找江哲,江哲说不知道。他想去找她,但不知道去哪。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找到了,然后呢?让她回来?回来了,他妈能让她进门?不能。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愿意,不然早就打了。跟她结婚?他没想过。不是没想过,是不敢想。他活该。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刘婉清。
他没有接。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拿起来,划开了接听键。
“你看看你招惹的好女人!”刘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她带着你儿子上热搜,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秦朗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秦家?你爸在医院躺着,外面的人都在说秦家出了个窝囊废!”
秦朗没有说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挂,也没有拿起来,就那么放着。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整间屋子的距离。
他能听到她在说话,但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只听到一个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瓶底的苍蝇。
他盯着天花板,灯关着,只有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条静止的闪电。
“……你说话!”刘婉清喊了一声。声音终于刺穿了那层水。
秦朗伸手,把电话挂了。房间又安静了。那道光还在天花板上,没有动。
他盯着它,想起她第一次来秦家的时候,穿着起球的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包超市买的速冻饺子。
他站在楼梯上,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他现在还记得那个角度:她从下往上看,他居高临下。那时候他觉得他可以随时走下去,走下楼,走到她面前,问她一句“你吃了吗”。但他从来没有走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厨房,把饺子放进冰箱,然后走掉。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沙发背是皮的,凉的。他把脸埋进靠垫里,没有哭。
崔琳曦不知道刘婉清给秦朗打了电话,不知道秦朗挂了电话之后把脸埋进了靠垫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知道秦念安醒了,在婴儿床里抓着栏杆站起来,朝她伸手,嘴里含混地叫了一声“妈”。
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他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小手抓着她的衣领。
她拍着他的背,手指碰到他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小得不可思议。
她抱着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让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脸埋进她的脖子。
“宝宝,你奶奶在生气。”她轻声说,“你爸爸在难过。妈妈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妈妈只知道你饿了妈妈喂你,你尿了妈妈换尿布,你笑了妈妈高兴。”
他没有回答。但他攥着她衣领的小手慢慢松开了,像是确认了她不会走。
她把他放回婴儿床,他扭了一下身子,不动了。她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然后走回桌前。
她打开手机,那条微博的转发已经破了五万,评论八万。她翻了几页评论区,看到一条点赞已经破万的留言——
“cindy,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妈妈。我也是单亲妈妈,看到你,我觉得我也可以。”
她把这条评论截了图,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留言”。
从美国到中国,从旧金山到上海,她存了上百张这样的截图。她不知道这些截图将来会有什么用,但她知道,看到它们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做的事是对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浦江面上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波浪晃动,像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她把手放在窗台上,玻璃凉的。她想起金敏珠说的话,“你以后会是一个好妈妈。”她不知道她是不是好妈妈,但她在努力,每天都在努力。努力赚钱,努力拍视频,努力不让任何人把秦念安从她身边带走。
现在她回来了,她要面对那些人,她不怕。
她转身走回婴儿床边,蹲下来,秦念安已经睡着了,小手举在耳朵旁边,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攥住了,攥得很紧。他没有松开。
“宝宝,妈妈不怕。”她轻声说,“妈妈有你。”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