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眼,张燕挽着姚春莲站在门口。
白柠兮眼皮都没抬,眼皮甚至没颤一下,只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嫩豆腐。
姚春莲听见请客俩字,眼睛霎时亮得吓人。
“成啊,今儿可算开荤啦!”
张燕笑嘻嘻说:“想吃啥点啥,管够!不差这点儿钱!”
话音没落,她目光扫到靠窗那桌。
白柠兮背对着她们,乌黑油亮的辫子垂在肩头,随呼吸微微起伏,筷子还在动。
张燕顿时一拍姚春莲胳膊,把姚春莲拍得一哆嗦。
“哎哟,快看!就是她!家里那个远房亲戚,是不是?”
姚春莲刚在看价目表,猛地回头,唰一下跟白柠兮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不过半秒,却像冰锥扎进骨缝里。
她当场僵住,嘴唇一抖,二话不说,一把拽起张燕手,拔腿就往外走。
“不吃了不吃了!这饭太贵,划不来!你要馋肉,咱回家买块肥的,熬油煮菜都香!”
出了门,她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瞄了一眼,眼珠死死盯着白柠兮的后脑勺。
确认没看错,才扶着门框,拍拍胸口喘气。
张燕被扯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上玻璃门,稳住身子后茫然眨眨眼。
“咋啦?不就是个亲戚?又没长犄角,至于躲成这样?”
她拧着眉,一脸不解。
姚春莲压低嗓子,声音又沉又哑。
“可不是普通亲戚……沾上准没好果子吃!你以后见了她,绕道走,听见没?”
张燕懵懵地点点头,嘴唇微张,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冒出来,只觉浑身发凉。
可越听越犯嘀咕。
上回傅长林见她,那热乎劲儿,简直比见亲娘还殷勤三分。
人刚一转身,他竟还频频回头张望。
白柠兮压根没把这插曲当回事。
往后日子长着呢。
风来雨去、人来人往,她只守着自己的寸土方寸。
谁也别想搅她盘子,更别想在她心上踩一脚印子。
饭毕,两人直奔火车站。
因为她上午跑了公安局,又匆匆见了吴磊,汪洋一直没腾出空去买票。
只好提前出发,赶早些到站。
再硬着头皮排队抢票,指望着能捞着两张卧铺。
哪怕坐票也成,总比站一路强。
孟振邦说完正事,麻利地拎起包。
赵满恰在这时推门进来,朝门外方向努努嘴:“那位又来了,傅长林,一大早就蹲在大门口,专程打听白同志回没回。”
“哟,这人可真会挑时候上门啊,我正琢磨着找他呢。”
霍临川唇角一扬,似笑非笑,顺手抄起桌上那部老式转盘电话,利落地拨通门卫岗亭。
“喂,先别放他走,拦住他,就说我马上下来。”
“你找他干啥?上回不是刚碰过面?还聊得挺热闹?”
赵满一边问,一边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霍临川压根没留客的意思,抬腿就往楼梯口走。
“干啥?我托人摸了底,人家早有主了,对象还是厂里副厂长的闺女!照片都看了,订婚宴请柬都印好了,结果倒好,转头就跑来认婷婷当闺女,装得比谁都慈父,演得比谁都真情实感,这脸皮,是拿城墙砌的吧?”
“哈?”
赵满一愣,眼睛瞪得溜圆。
“那……那白同志跟他,到底是啥瓜葛?师徒?远房亲戚?还是……前任?”
霍临川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骗婚的是傅明尧啊?婷婷亲爸不是傅长林?”
他忽然想起那天小丫头瘪着嘴的那句。
“我爸早就死了,傅长林根本不是我爸。”
当时还以为是白柠兮气急了胡扯,随口敷衍两句便揭了过去。
孟振邦也暗骂自己嘴快,话一出口才猛地一怔,额角沁出细汗。
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证据链尚缺关键一环,纯属提前透风,眼下倒好,全给捅出去了。
“我又不是局里的人,纯粹是帮着私下打听两句而已。可柠兮咬定傅长林根本就不是婷婷的亲生父亲,偏偏又拿不出确凿无疑的证据,算了,不说了!这事儿必须当面问个清楚!”
话音刚落,他霍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本边角早已卷了毛的旧笔记本。
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外走。
霍临川抬眼看向赵满,朝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拐杖,递我。”
随即双手撑住沙发扶手,借力缓缓起身。
“走,一块儿去瞧瞧这场热闹。”
“团长,您这腿……刚拆完钢板才满一个月,复查报告还没出呢!”
“没事儿,走得动。真要站不稳,我也不会硬撑。”
孟振邦一推开单元门,抬眼就瞅见傅长林正蹲在院门口青砖地上晃悠。
他几步冲下水泥台阶,三两步便逼近对方,猛地伸手攥住傅长林前襟。
傅长林整个人还懵着,反应慢了半拍。
身高本就矮了孟振邦小半个头,被这一拽顿时重心不稳,踉跄着直往后仰。
等离那栋灰墙红瓦的旧居民楼远了些。
孟振邦突然松手,反手狠狠一搡。
傅长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踉跄退了三四步。
孟振邦拳头刚扬到半空,虎口崩开一道细小血丝。
赵满已撒开腿冲上来,双臂死死架住他右胳膊,急得额角冒汗。
“孟政委!孟政委!咱可不能动手啊!真打了,处分先等着您呢!”
傅长林扶着槐树粗壮的树干勉强稳住身子。
“领导,这……这是唱哪出?我招谁惹谁了?要没个说得过去的说法,我立马收拾材料,直接去上级纪委那儿告状!”
他当然认得孟振邦。
团里出了名的铁面政委,作风硬、脾气更硬。
可另外两位是谁?
那个拄拐的冷脸男人他从未见过,至于白柠兮……怎么还跟这些生面孔扯上关系了?
孟振邦嘴角一扯,咧开个毫无温度的笑。
“告啊,你那封投诉信要是能飞出大门,顺利交到组织手里,我管你叫哥。可你自个儿屁股底下那堆火,都快烧穿裤裆了,还有心思写告状信?”
傅长林越听越糊涂,声音都飘了。
“我……就单纯想见见白柠兮,跟她当面说清孩子的事儿,真没别的意思。”
他一抬眼,正撞上霍临川拄着枣木拐杖慢悠悠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