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傅长林后颈汗毛倒竖,皮肤一阵发紧。
等等……这人怎么瞅着有点眼熟?
可念头刚冒头,又被他狠狠摁死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婷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压根就沾不上一丁点儿边儿!
再说这世上撞脸的人多了去了。
今天看见个像的,明天碰上个似的,哪能见一个就疑一个?
霍临川上下扫了傅长林两眼,眼神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皮,心里直摇头。
这人油头粉面、西装领带勒得紧,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子算计劲儿。
说他是婷婷亲爸?
骗鬼呢!
哄三岁小孩儿都不带这么离谱的!
再说了,长得也不沾边儿啊。
“赵满,你来,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
赵满答应了一声。
“傅长林,男,二十三岁,三年前中专一毕业,就靠着跟赵副厂长闺女谈恋爱,硬生生留在这儿了,刚还被提拔成车间主管呢,红章盖在任命书上,热乎着呢。”
“你说你爱慕白同志,是婷婷她爸?那你哄着人家赵副厂长的女儿算怎么回事?脚踩两只船,鱼与熊掌都想吞?这胃口也太大了吧!等赵副厂长哪天听说了,怕不是直接一脚把你踹回老家刨地去,连锄头都得自己买,还得倒贴路费!”
“你……”
傅长林脸色骤然一白,指尖微颤,没想到对方连他底细都摸清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刚升职不假,可他压根不觉得这是走后门。
自己学的就是机械维修,实打实蹲在车间里熬出来的。
“我能进去,靠的是真本事,厂里招人看的是图纸、是钳工证、是能修好那台老掉牙的铣床,它瘫了三个月,没人敢动,我花了四十八小时把它重新校准、试切、验收合格!赵副厂长眼睛亮得很,没两把刷子,能让我坐上主管位子?”
“再说谈恋爱?人家姑娘追得勤,我可没松过口。”
他是厂里盖过红章的正式工。
没犯大错,没旷工记录,没违规操作,谁也别想让他卷铺盖走人。
厂规摆在那儿,不是谁拍桌子就能改的。
这话一出,仨人齐刷刷沉默了三秒。
孟振邦挑了挑眉,赵满抿了抿嘴,霍临川抬了抬眼皮。
三人谁也没开口,可心里直冒泡。
嚯,真是开了眼了。
孟振邦挥挥手。
“滚吧,没空跟你磨嘴皮子。赵向松自个儿会找你算账,话到这儿,别等我们递请柬。”
傅长林肚子里憋着一股子闷气,火辣辣地烧得他胸口发紧。
可他也清楚得很,这儿是孟振邦的地盘。
自己跑这儿来告状,不单没用,反而等于当众往自己脸上狠狠贴了一张又厚又难看的膏药。
他伸手用力抻了抻领口,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被他一把往上拉了拉,露出小臂上几道未消的青紫旧痕。
接着,他斜眼冷飕飕地扫了孟振邦、霍临川和白柠兮三人一圈。
最后,他一脚踩上自行车踏板。
可二哥都蹲局子里了,白柠兮怎么还没动身回京?
难不成……她真不打算回来了?
得,还得再打个电话回家问清楚。
他托人打听过了,二哥这事儿性质不算最恶劣,顶多判三年。
若是在里面老老实实、积极改造、争取立功表现。
两年半就能提前释放,赶在春节前回家也未必不可能。
孟振邦眯着眼,瞅了眼拄着拐杖的霍临川,忽而咧嘴一笑。
“哟,腿瘸着还蹦这么欢?跳得比兔子还轻巧?又不能动手,来凑什么热闹?”
霍临川懒得理他那句玩笑话,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来拉架的。真让你那一拳砸下去,明天就得抄三千字检讨,外加关三天小黑屋,你倒好,躺平睡大觉。我可得天天替你擦屁股。”
“关就关呗,躺平歇两天,挺美。”
孟振邦耸耸肩,语气轻松。
霍临川走出几步,靴跟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声响。
忽然又停下脚步,缓缓回头,望了眼骑车跑远的傅长林,慢悠悠开口。
“他说自己是婷婷亲爹?那话……能当真?”
孟振邦点点头,手指懒懒搭在裤兜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可不是嘛。可咱也没证据说他不是啊。连白柠兮自己都说不清。”
“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霍临川顿了顿,眉头微蹙,声音低了几分。
“对,全忘了。”
孟振邦垂眸,语气笃定。
“连那晚喝了几杯酒,脑子里就像被人拿橡皮擦,咔嚓一下,抹得干干净净。”
他抬眼瞄了眼腕上那只旧款机械表,秒针滴答、滴答走着。
“走了啊,老爷子催饭呢,再不去,今晚红烧肉就该进他孙子肚子了。”
霍临川应了声。
“替我谢你爷爷一声。”
“谢啥?”
孟振邦嗤笑一声,随手把玩着钥匙串。
“我爷帮的是自家亲戚,白柠兮跟我家沾着表亲,隔两代,但血缘摆那儿。帮她,天经地义,不欠情、不欠礼。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
他顿了顿,唇角一扬,眼神意味深长。
“我爷说了,给她调个工作,军区幼儿园正缺老师,你大嫂那人太难处,脾气拧、心眼窄、话多还爱挑刺,至于你?我给你另物色一个。”
霍临川:“……”
“这才刚过二十几天,连个基本的守信都不讲啦?”
“不就是钱嘛,我掏还不行?”
这局,本不该由我来收场。
孟振邦咧嘴一笑,朝他晃了晃手,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利索。
那笑容浅淡却不达眼底,嘴角刚扬起一瞬便迅速敛去。
赵满瞅着孟振邦背影消失在路口,扭头望向自家团长,压低声音说:“团长,孟政委刚才八成是逗您玩呢。白同志不是那种一找到新活儿就甩手不干的人。”
“人想往上奔,水要往低处淌,这事儿真没啥可挑的。”
团长缓缓开口。
他抬手抹了把下巴,指尖在胡茬上顿了顿,又垂落下去。
话音落下后,还静静站了两秒,才微微点了点头。
可他心里一直拧着个疙瘩。
白柠兮居然压根儿不知道婷婷她爸是谁?
这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