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胡说八道!厂里哪离得开你们俩?一个管着后勤调度,一个带着生产班组,少了谁都不行!你瞎琢磨啥呢!”
刘大力话音未落,心虚得手一抖,茶杯歪斜。
白柠兮就站在原地。
接下来几天,张丽一直没露面。
厂里人嘴上倒是不再提她了,可私下里,却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叹气。
“唉……这丫头命太硬啊,摊上这么个事儿,真是遭罪。”
“可不是嘛!刚领完结婚证,人还没捂热乎呢,转头就守寡了,换谁也扛不住啊……”
“咱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吧。人家孤零零一个,又没靠山,也不容易。”
……
白柠兮站在食堂门口,目光淡淡扫过宣传栏上那张红纸黑字的“先进事迹”。
她刚侧身,就听见身后几个洗菜的阿姨蹲在水池边,一边择着蔫黄的菜叶,一边压低声音唏嘘感慨。
这活儿,准是刘大力一手操办的。
借张丽当挡箭牌,把大伙儿的目光全都引过去。
“白班长,抽空说两句话?”
她刚推开后厨那扇油腻腻的铁皮门,听见这声招呼。
这周轮到她值晚班,从周一熬到周日,整整七天,一天都没歇过。
“班长,有事直说?”
王强正快步穿过蒸腾着白雾的灶台区。
“那张告示,我也看了。当初刘大力点名让我带张丽进班组,我就觉得他俩眼神不对劲。”
“再说张丽自己,也太着急了。刚调来没几天,就急着插手排班表,抢着替人代岗,逢人便问我是不是该坐这个位置……半点不懂收敛,更不晓得什么叫分寸。”
“哦?那王班长打算咋办?”
白柠兮早察觉到王强对刘大力没好脸色。
王强确实烦透他了。
报销单压在抽屉里半个月不签,纸边都快被摩挲起毛。
开会还爱当众呛他两句,话里话外全是挤兑。
“把他拉下来。”
王强哼了一声。
“要是他继续坐这个主任位子,咱俩早晚得卷铺盖走人,不是你走,就是我滚。”
“咱有这本事?”
白柠兮眉梢微抬。
“没真凭实据钉死他,回头遭殃的是咱自己。”
饭碗砸了是小事,刘大力那种人,暗地里怎么整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她无所谓,拍拍屁股就能走。
可王强拖家带口。
“证据肯定要找。”
王强语气挺硬,喉结一动。
“不掀翻他,这厂子迟早变成他家后院,连门房都得穿他定做的工装。你要不想干,我自个儿上。你只要别往外漏风就行,嘴严一点,比啥都强。”
白柠兮:“……”
那您跟我聊这一通,图啥?
最后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刘大力捧张丽,表面是帮人,骨子里还是保自己。
王强急着扳倒他,图的也是自己的路能走稳。
她呢?
只要刘大力不拿她开刀,不她乐得当个透明人。
另一边。
白长宁在军区医院住了快半个月,今儿准备出院回家。
其实两天前就能走了。
霍临川硬拦着他多留两天。
“爸,您再喝两碗,气色好点了,咱再谈回家的事。”
这阵子霍临川但凡有空,就拎着砂锅来熬汤。
现在,白长宁的脸色终于有了血色,不再是先前那副灰白憔悴的模样。
临走前,霍临川特意把他拉到一旁,二话不说,又塞给他两大包东西。
白长宁低头瞅着这个女婿,眼眶霎时间就潮了。
“爸,回去了可别光顾着省钱,该吃就吃,该歇就歇,别硬撑。”
霍临川一边叮嘱,一边弯腰把行李一件件拎上车。
转过头,他对赵满说:“你顺道送爸到站,路上盯紧点儿”
白长宁站在车边,一个劲儿点头,嘴唇微抖着,连声应道。
“哎,晓得,晓得!这几天多谢你了——看你和柠兮小两口过得踏实,我这心里啊,比喝蜜还甜!”
他边说边抬起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没再多啰嗦一句,利落地钻进车里。
“哟,霍团长不亲自送老丈人一程?”
胡轩刚推门出来,正巧瞅见车子拐出大院,随口搭了一句。
“不用,走,咱去畜牧营转转。”
霍临川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抬步就走。
“成!”
胡轩应得爽快,随即发动车子,引擎低吼着响起。
开了一段路,他斜眼瞥了眼副驾上沉默的霍临川,声音放得缓了些。
“听说下月初就调走?”
霍临川望着窗外掠过的榆树影子,嗯了一声。
“八成跑不了。”
胡轩没接话,只轻轻应了声嗯。
脚下一踩油门,车子平稳提速。
“来了来了!真来车了!”
霍林胳膊底下紧紧夹着一只刚拱出圈的小猪崽。
他踮着脚,手搭凉棚往远处张望。
这地界偏僻得很,平时连辆自行车都难见。
要不是上面有人来视察,别说这种四轮小车,就连村里那辆牛拉的破板车,都算得上稀罕物。
“瞎乐啥?除了霍临川,谁还能开着车晃这儿来?”
霍浩一边说话,一边甩了甩额头上的汗珠。
这才刚入四月天,太阳还没升到正中。
热浪却已裹着土腥气扑面而来,蒸得他后脖颈发烫。
结果那辆墨绿色吉普车压根没减速。
从他们脚边轰然刮过,呛得霍浩猛咳两声。
“嘿!装啥大尾巴狼呢?当没看见我们是吧?”
车里,霍临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淡扫过后视镜。
镜中两个灰扑扑的身影正越来越小。
这俩人咋还没蔫?
按理说,晒到这个点,早该蔫头耷脑蹲树荫底下舔嘴唇了。
胡轩侧过身子,透过后窗玻璃眯眼瞧了一阵,喉结上下滚了滚,才迟疑着开口。
“那……你这一走,他俩?”
话没说完,但意思清楚得很。
“人家是来当兵的,又不是来投奔我的。”
霍临川语气平稳。
“难道我还得天天盯着?跟盯幼儿园孩子似的?”
“再说了,我也没那个资格。”
晚上白柠兮下班进门,玄关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孙霞还靠在床头剥橘子,指甲盖抵着橘络一挑一撕。
见她回来,手腕微抬,顺手递过去一瓣晶莹饱满的橘肉。
“跟你商量个事,这次真定了,下月初就动身。”
“这回不改了?”
白柠兮接过橘子。
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她低头咬了一口,酸甜汁水在舌尖迸开。
孙霞把最后一片橘子皮扔进纸篓。
“板上钉钉了。傅明尧就是脑子拎不清,非要折腾我儿子跟你分开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