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的辫子
我裹着打补丁的棉袄往炕里缩了缩,把冻得冰凉的手塞进奶奶的褥子底下,炉子里的煤块烧得通红,炉盖上的地瓜裂开了一道深缝,蜜色的糖汁顺着裂缝流下来,滴在滚烫的铁皮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甜香混着爷爷旱烟的辛辣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爷爷坐在炕沿上擦他的猎枪,枪油的味道有点刺鼻,他粗糙的手指在乌黑的枪身上来回摩挲,擦得格外认真。我晃着奶奶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纳了一半的鞋底上,硬要她讲个最吓人的,上次那个送浆水的一点都不吓人,我晚上连茅房都敢自己去。
奶奶手里的麻线顿了顿,针尖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一下黑透的窗户,窗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挠。爷爷头也不抬地哼了一声,说讲那些干啥,吓得孩子半夜哭着喊娘,还得我起来哄。奶奶白了他一眼,说他自己追着屁股要听的,又不是我逼着讲。然后她把鞋底放在腿上,用剪刀剪去多余的麻线,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那就给你讲个河底辫子的事,这事是我十八岁那年亲眼见的,到现在想起来,后脊梁骨还冒凉气,晚上不敢往河边看。
咱们村东头那条大河你知道吧,就是现在修了大桥的那条。那时候没有桥,夏天靠摆渡,冬天河面冻得结结实实,人走车过都没问题。这条河养活了咱们村祖祖辈辈的人,夏天浇地,冬天打鱼,村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饿不死。可这条河也邪门得很,每年都得淹死几个人,老人们都说,河水是有灵性的,每年都要收几个人当祭品。
河中间有个地方叫回水湾,水特别深,据说有十几丈深,底下全是淤泥和水草,掉下去就别想上来。而且那里的水流特别怪,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漩涡,别说人了,就是牛掉下去,也得被卷得无影无踪。所以村里人打鱼,从来都不去回水湾,就在浅滩附近凿冰眼。倒不是有什么禁忌,就是老人们都说,回水湾底下有东西,去了会出事。
那年冬天特别冷,是几十年不遇的大寒。刚进腊月,雪就下了没膝盖,河面冻得比石头还硬,冰厚得能跑卡车。村里的人闲着没事,就都去河里凿冰眼打鱼,改善改善伙食。那时候冬天没什么菜,除了土豆就是白菜,能吃上一顿鱼,就算是过年了。
第一个出事的是老周头。老周头是村里的老光棍,五十多岁了,一个人过日子,平时就靠打鱼卖点钱糊口。他打鱼的手艺最好,每次去都能打上来满满一桶,村里人都羡慕他。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周头就扛着冰镩和鱼桶去了河里。他没去平时大家都去的浅滩,而是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凿冰眼。
后来老周头跟人说,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村里的狗都对着河边叫,叫得特别凶,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走到河边,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鱼的腥味,是那种烂泥和腐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特别难闻。可他当时想着打鱼,也没太在意。
他找了个地方,放下冰镩,开始凿冰。冰特别厚,他凿了半个多小时,才凿开一个碗口大的冰眼。冰眼一凿开,一股寒气就从里面冒了出来,带着那股浓浓的腥味。老周头往冰眼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水是黑的,深不见底。
他把渔网放下去,等了大概一袋烟的功夫,开始往上拉网。网特别沉,老周头心里高兴,心想今天肯定能打上来一条大鱼。他使劲往上拉,拉了半天,终于把网拉了上来。
可当他看清网里的东西时,当时就吓傻了。
网里没有鱼,只有一根长长的辫子。
乌黑乌黑的辫子,又粗又长,大概有一米多长,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辫子的末梢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红色。
老周头当时头皮就麻了,他打鱼打了几十年,从来没从河里打上来过这种东西。他心里发毛,赶紧把辫子从网里扯出来,扔在了雪地里。他想,可能是哪个女人不小心掉进去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又把网放了下去,这次很快就有鱼了。他拉上来一看,是一条大鲤鱼,足足有十多斤重,金红色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老周头高兴坏了,刚才的害怕一下子就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把鱼放进鱼桶,又打了几条小的,然后就扛着冰镩,提着鱼桶回家了。
他把那条大鲤鱼炖了,炖了满满一大锅。鱼炖好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飘着香味。老周头盛了一大碗,坐在炕头上吃了起来。可他吃着吃着,就觉得不对劲。这鱼的味道很奇怪,没有平时的鲜美,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就是他早上在河边闻到的那种腐肉的味道。
老周头当时以为是鱼不新鲜了,也没太在意,还是把整条鱼都吃了。
当天晚上,就出事了。
老周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气息,就在他的床边。
他想坐起来,可身体却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他想喊,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梳头的声音。
嗤啦,嗤啦。
声音很轻,很慢,就在他的耳边。像是有人拿着木梳,在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老周头吓得魂都飞了,他拼命地挣扎,可身体还是动不了。那梳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有长长的头发,垂在了他的脸上,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腥味。
然后,他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
那只手冰得像块铁,冻得他头皮发麻。
老周头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发现老周头没来打鱼,觉得奇怪,就去他家看看。他家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大家走进屋里,一股浓浓的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老周头躺在炕上,已经死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屋顶,舌头吐得老长,脸色紫黑。最吓人的是,他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紧紧地勒在他的脖子上。
老周头的头发本来是花白的,很短,最多也就一寸长,根本编不成那么长的辫子。那根辫子乌黑乌黑的,又粗又长,末梢还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正是老周头昨天从河里打上来又扔掉的那根。
他的手指缝里夹着几根水草,身上沾满了河泥,就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炕桌上还放着他昨天吃剩下的鱼,已经臭了,上面爬满了蛆虫。
大家都吓坏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老周头是被水鬼害死的。有人说,那根辫子是水鬼的,老周头把它捞上来,水鬼就跟着他回家了,把他勒死了。
村里的干部来了,看了看现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时候没有警察,村里死了人,都是村里自己处理。大家只能把老周头的尸体收拾了,找了个地方埋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很多人都不敢再去河里打鱼了,说河里的水鬼出来害人了。可冬天没有别的菜,总不能一直吃土豆白菜。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不信邪,说老周头是自己有心脏病,突然死了,那辫子是有人故意放上去吓唬人的。
带头的是二强。二强二十出头,身强力壮,是村里出了名的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他平时就喜欢跟人打赌,什么危险的事都敢干。他说,什么水鬼,都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人的。我今晚就去河里打鱼,还特意去回水湾,我倒要看看,水鬼长什么样。
大家都劝他别去,说太危险了。可二强正在兴头上,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他说,要是我今晚能打上来鱼,你们就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要是真有水鬼,我就把它抓回来,给大家当猴耍。
当天晚上,二强吃完晚饭,就扛着冰镩和鱼桶,一个人去了河里。他真的去了回水湾。
村里的几个年轻人不放心,远远地跟在他后面,躲在岸边的大树后面看着。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二强手里的手电筒,发出一道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
二强走到回水湾,放下冰镩,开始凿冰。冰镩砸在冰面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躲在树后的几个年轻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会出事。
二强凿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于凿开了一个冰眼。他把渔网放下去,等了一会儿,开始往上拉网。网特别沉,二强高兴地大喊:“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这里的鱼就是多!”
他使劲往上拉,拉了半天,终于把网拉了上来。
可当他看清网里的东西时,笑声突然停了。
网里还是没有鱼,只有一根长长的辫子。
乌黑乌黑的,末梢系着红绳,和老周头打上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二强当时就骂了一句:“他妈的!是谁搞的恶作剧!把这破东西扔在这里吓唬老子!”
他把辫子从网里扯出来,扔在地上,用脚使劲地踩。“什么水鬼!有本事出来跟老子单挑!躲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算什么本事!”
就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特别大,把二强手里的手电筒吹掉在了地上。手电筒在冰面上滚了几圈,灭了。
周围一下子就黑了下来,伸手不见五指。
躲在树后的几个年轻人心里一紧,赶紧喊:“二强!你没事吧!”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呼呼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哭。
“二强!二强!”大家又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答。
大家心里都慌了,赶紧拿出自己的手电筒,打开,朝着回水湾的方向照去。
只见冰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二强不见了。
冰镩和鱼桶还放在冰面上,那个凿开的冰眼还在冒着白气。冰眼旁边有一串脚印,从二强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冰眼的边缘,然后就消失了。
像是有人走进了冰眼里。
大家都吓坏了,赶紧跑过去。冰面上的脚印很深,是二强的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冰眼边,最后一个脚印的一半,已经踩进了冰眼里。
“二强!二强!”大家围着冰眼大喊,可里面只有黑色的水,一点动静都没有。
“快!凿冰!把冰凿开!救二强!”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大家赶紧拿起冰镩和斧头,开始凿冰。冰特别厚,大家凿得手都磨破了,终于在冰眼旁边又凿开了一个大洞。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人,腰上系上绳子,拿着手电筒,慢慢地下到了水里。水特别冷,冰得他浑身发抖。他用手电筒往水下照了照,只见水下黑漆漆的,全是水草,什么都看不见。
他潜下去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就在他准备上来的时候,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
他吓得魂都飞了,拼命地往上蹬,大喊:“快拉我上去!有东西抓我的脚!”
上面的人赶紧往上拉绳子,把他拉了上来。只见他的脚踝上,有五个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狠狠抓了一把,皮肤都变成了紫色。
“下面有东西!真的有东西!”那个年轻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我感觉有一只手,从水草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使劲往下拽。要不是你们拉得快,我就被拽下去了!”
大家一听,都吓坏了,谁也不敢再下去了。
那天晚上,大家在河边守了一夜,喊了一夜,可二强还是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都来了。大家带着工具,继续凿冰。这次,大家把整个回水湾的冰面都凿开了一大片。
就在大家以为二强已经被冲走了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快看!那里有东西!”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冰面下,有一张脸,正贴在冰上,死死地盯着上面。
是二强。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他的头发被编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缠在冰里的一根水草上。他的身体被水草缠住了,悬在水里,一动不动。
大家赶紧凿开冰面,把二强的尸体捞了上来。他的身上沾满了河泥和水草,脖子上也缠着那根乌黑的辫子,末梢的红绳在寒风中飘来飘去。
二强的死,给整个村子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下,再也没人敢说不信邪了。大家都不敢再去河里打鱼了,甚至连河边都不敢靠近。村里的干部组织人,把河边的路都封了,不让任何人去河边。
可就算这样,还是出事了。
第三天晚上,村里的小芳姑娘出事了。
小芳那年才十六岁,长得特别漂亮,梳着一根长长的辫子,是村里很多小伙子的梦中情人。那天晚上,她家里的水缸没水了,她娘让她去院子里的井边打水。小芳拿着水桶,刚走到井边,就听见身后传来梳头的声音。
嗤啦,嗤啦。
小芳心里一惊,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枝的声音。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转过身,继续打水。可那梳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她的耳边。
小芳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水桶掉在了地上。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可她刚跑了两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辫子。
那东西力气特别大,使劲地往后拽她的辫子。小芳疼得尖叫起来,她拼命地往前跑,可辫子被拽得紧紧的,怎么也挣不脱。
她娘听见声音,从屋里跑出来,只见小芳被什么东西拖着,往院门外走。小芳的头发被拽得直直的,脸憋得通红,嘴里不停地喊着救命。
她娘赶紧冲上去,抱住小芳,使劲地往前拉。可那东西的力气太大了,母女俩一起被拖着往院门外走。
“快来人啊!救命啊!”她娘大喊着。
邻居们听见喊声,都拿着锄头和扁担跑了出来。大家一起冲上去,抱住小芳,使劲地往前拉。就在这时,只听“咔嚓”一声,小芳的辫子被拽断了。
母女俩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大家抬头一看,只见那根断了的辫子,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小芳吓得晕了过去。她的头皮被拽掉了一大块,鲜血直流。大家赶紧把她扶到屋里,找村里的赤脚医生给她包扎。
小芳醒了以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她整天抱着自己的断辫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别拽我的辫子……别拽我的辫子……”
这件事以后,村里的人更害怕了。大家都把自己家的女儿的辫子剪了,剪成了短发,生怕被那个东西盯上。晚上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早早地锁上门,用顶门杠顶住,连灯都不敢开。
村里的老人都说,那个东西是回水湾的水鬼,是个女的,留着长长的辫子。她每年都要找几个替身,才能投胎转世。老周头和二强,还有小芳,都是被她盯上了。
可没人知道这个水鬼是谁,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死在回水湾的。村里最老的老人,也就是你太奶奶的婆婆,那时候已经八十多岁了。她叹了一口气,说,该来的还是来了。这都是报应啊。
大家都围着她,让她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说,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咱们村来了一个逃荒的姑娘,从南方来的,长得特别漂亮,留着一头长长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际。她来的时候,怀着孕,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说她是来找她男人的,她男人跟着别人来东北闯关东,说好赚了钱就回去接她,可她等了好几年,都没等到。她就自己挺着肚子,一路讨饭,找到了咱们村。
可她男人早就不在咱们村了。他在咱们村待了不到一年,就跟着一个女人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姑娘知道了以后,当时就晕了过去。大家都很同情她,给她吃的喝的,让她住在村头的破庙里。姑娘人很勤快,平时就帮村里人缝缝补补,干点零活,大家也都愿意帮她。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可没想到,村里的无赖王二看上了她。王二是村里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见姑娘长得漂亮,又无依无靠,就经常去破庙骚扰她。
姑娘性格刚烈,每次都把王二骂走。王二怀恨在心,就到处散播谣言,说姑娘是个婊子,不知道怀的是谁的野种,还说她是个狐狸精,会害人。
村里的人慢慢就开始相信王二的话了。大家开始疏远姑娘,不给她吃的,也不给她喝的。有人甚至往破庙里扔石头,骂她,让她滚出村子。
姑娘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日子过得特别苦。她每天都去河边,坐在那里哭,盼着她男人能回来。可她男人始终没有回来。
那年冬天,和今年一样冷。下着大雪,雪下得没膝盖。姑娘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头晕眼花。她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步地走到河边,想凿开冰面,捞点鱼吃。
可她刚走到回水湾,冰面突然裂开了。姑娘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里。
当时河边有很多人,都看见了。可没人敢下去救她。冰太薄了,下去也会淹死。大家就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冰水里挣扎。
姑娘在冰水里拼命地喊救命,可没人理她。她的手扒着冰面,想爬上来,可冰面太滑了,她每次爬上去一点,又滑了下去。
她的头发散了开来,长长的辫子在水里飘着。她看着岸边的人,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最后,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的辫子抓在手里,然后就沉了下去。
她沉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死死地盯着岸边的人。
大家看着她沉了下去,都摇了摇头,然后就各自回家了。没人去捞她的尸体,也没人给她烧点纸钱。她就那样,孤零零地沉在了回水湾的底下。
从那以后,回水湾就开始闹鬼了。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在河里淹死。死的人,头发都会被编成辫子。老人们都说,是那个姑娘回来报仇了。她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她要让他们都尝尝她当时的痛苦,尝尝被人抛弃、孤立无援的滋味。
老人说,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怨气也该散了。没想到,今年冬天这么冷,她又出来了。而且这次的怨气比以前更重了。
大家听了,都吓得脸色惨白。有人说,那现在怎么办啊?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害人吧?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家里,不出门吧?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咱们村没有会看事的,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开春,冰化了,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再给她立个牌位,每天供奉她,看看能不能平息她的怨气。
可离开春还有三个多月。这三个多月,可怎么过啊?
从那天以后,村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晚上的时候,经常能听见河边传来女人的哭声,呜呜的,听得人心里发毛。还有梳头的声音,嗤啦嗤啦的,从村东头一直传到村西头。
有人晚上起夜,看见河边站着一个女人,长长的头发垂到腰际,背对着人,在那里梳头。你一喊她,她就慢慢地转过身。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冰,冰上有两道深深的泪痕。
还有人家的窗户上,会出现奇怪的冰花。冰花的形状是一个女人的脸,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前。早上起来,水缸里会有头发,一根一根的,缠在水桶上,怎么扯都扯不断。
村里的狗都不敢叫了。一到晚上,它们就夹着尾巴,躲在窝里,浑身发抖。
你太奶奶那时候刚嫁给你太爷爷不久,怀着你爷爷,已经五个多月了。你太爷爷不让她出门,每天都把门锁得死死的,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可就算这样,怪事还是找到了我们家。
那天晚上,你太奶奶睡得正香。突然,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肚子。那只手冰得像块铁,冻得她一下子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能感觉到,床边站着一个人。
她想喊你太爷爷,可嗓子里像是堵了棉花,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动,可身体也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那只冰冷的手,还在轻轻地摸着她的肚子。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你太奶奶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流出来了。她拼命地挣扎,可还是动不了。
就在这时,你太爷爷醒了。他打开灯,看见你太奶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太爷爷赶紧摇她。
你太奶奶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扑进你太爷爷的怀里,说:“刚才有人摸我的肚子!是那个女人!她来了!她来找她的孩子了!”
你太爷爷赶紧拿着手电筒,在屋里照了一遍。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可你太奶奶说,她真的感觉到了,那只手冰得刺骨,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她听得清清楚楚。
从那天以后,你太爷爷就再也不敢睡觉了。他每天晚上都坐在炕头,手里拿着猎枪,守着你太奶奶。
可那个女人并没有走。她每天晚上都会来。有时候是摸你太奶奶的肚子,有时候是在屋里梳头,有时候是在窗户外面,用指甲挠窗户纸。
你太奶奶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整天精神恍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肚子里的孩子也变得不安分,经常踢她。
村里的人也都和你太奶奶一样,每天都活在恐惧里。又有几个人出事了。
村西头的李大爷,晚上去院子里喂猪,就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大家在猪圈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的头发被编成了辫子,勒在脖子上。猪圈里的猪,都被吓死了,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村南头的王婶,晚上睡觉的时候,被头发缠住了脖子。她男人听见声音,赶紧起来,用剪刀把头发剪断了。可王婶还是被勒得差点断气,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床。
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都冒着大雪,逃到了别的地方。剩下的人,都是舍不得离开家的老弱病残。大家每天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等着开春,等着冰化。
可那个女人,似乎不想给我们这个机会。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村里的人都早早地睡了。可就在半夜的时候,突然,整个村子都响起了那个女人的哭声。
哭声特别大,特别凄厉,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哭。哭声从河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后,大家听见了梳头的声音。
嗤啦,嗤啦。
梳头的声音在每家每户的门外响起。
大家都吓得躲在被窝里,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不好了!她进村了!”
大家赶紧爬起来,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只见雪地里,有一个女人的影子,正慢慢地在村里走着。她的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像是一条黑色的蛇。她走过的地方,雪都变成了黑色,还冒着寒气。
她走到一家门口,就停下来,用指甲挠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开门……开门……”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挠门。整个村子都笼罩在她的哭声和挠门声里。
你太爷爷拿着猎枪,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大门。你太奶奶抱着他的胳膊,浑身发抖。
那个女人,走到了我们家门口。
她停了下来。
然后,我们听见了挠门的声音。
吱呀,吱呀。
“开门……我知道你的孩子在里面……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的声音就在门外,清晰得像是在耳边。
你太爷爷举起猎枪,对着大门,大喊着:“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
门外的声音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人又说:“你的孩子……是我的……我要把他带走……”
然后,大门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撞门。顶门杠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随时都会断。
你太爷爷对着大门,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大门不晃了。
外面静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我们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慢慢地远去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那天晚上,村里死了三个人。都是被头发勒死在自己家里的。他们的门,都被撞开了。
第二天一早,大家聚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她害死的。
有人说,我们跟她拼了!反正都是死,不如跟她同归于尽!
有人说,拼不过她的!她是鬼,我们是人,怎么可能打得过她!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赶大车的老板。那个老板是从关内来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拉着一车货,路过咱们村,想在村里歇脚。
他看见村里死气沉沉的,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觉得奇怪,就问怎么回事。
大家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那个老板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个女人的怨气太重了。一尸两命,死的时候又那么痛苦,还被那么多人见死不救,所以她的怨气才会这么深。普通的办法根本治不了她。
大家都问,那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就只能等着被她害死吗?
老板想了想,说,办法倒是有一个,不过很危险。她的执念是她的辫子,还有她未出生的孩子。她的辫子是她怨气的凝聚,只要能把她的辫子剪下来烧掉,她的怨气就会散一大半。然后,再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她应该就会走了。
大家一听,都来了精神。可马上又泄了气。怎么剪她的辫子啊?她那么厉害,谁靠近她,谁就会死。
老板说,她虽然厉害,但也有弱点。她对孕妇特别敏感,因为她自己怀着孩子死的,对孩子有很深的执念。你们可以找一个怀孕的女人,穿着她当年穿的衣服,拿着她的遗物,去河边引她出来。她会把那个孕妇当成是自己,不会伤害她。然后,趁她不注意,让一个胆子大的人,从后面冲上去,一刀剪断她的辫子。
大家一听,都面面相觑。村里现在只有一个孕妇,就是你太奶奶。
你太爷爷当时就急了,说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我媳妇和孩子去冒这个险!
你太奶奶拉了拉你太爷爷的胳膊,说,我去。
你太爷爷说,你疯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太奶奶说,现在村里就我一个孕妇,我不去,谁去?难道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想生下来就活在恐惧里。我相信,她也是个母亲,她不会伤害我的孩子的。
你太爷爷拗不过你太奶奶,只能同意了。
然后,大家就开始准备。首先,得找到那个女人的遗物。那个女人当年住在村头的破庙里,破庙早就塌了,变成了一堆废墟。大家在废墟里挖了半天,终于挖出了一把木梳,还有一件破烂的蓝布棉袄。那件棉袄,正是那个女人当年穿的。
老板又教了大家一些注意事项。说引她出来的时候,孕妇不能害怕,一害怕,阳气就弱了,就会被她趁虚而入。剪辫子的时候,一定要快,一刀剪断,不能犹豫。而且,只能剪辫子,不能碰她的身体,不然会被她的怨气缠身。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晚上子时,那个女人怨气最重的时候。
那天晚上,天特别黑,雪下得很大。风刮得呼呼响,像是鬼哭狼嚎一样。你太奶奶穿着那件蓝布棉袄,手里拿着那把木梳,在你太爷爷和几个壮劳力的陪同下,去了河边。
老板和其他人都躲在远处的大树后面,手里拿着火把和剪刀,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
你太奶奶走到回水湾的冰面上,站在那个女人当年掉下去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梳头。她用那把木梳,慢慢地梳着自己的头发,嘴里轻轻地念叨着:“孩子,别怕,娘在这里……娘在这里等你……”
雪落在她的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可她一动不动,只是慢慢地梳着头发,轻轻地念叨着。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
河面上的冰开始裂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然后,从冰缝里,慢慢升起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肚子鼓鼓的,长长的头发垂到了水里,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上结着一层薄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气。
她慢慢地向你太奶奶走过来。每走一步,冰面上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脚印里结着冰。
躲在树后的人,都吓得屏住了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太奶奶没有害怕。她还是慢慢地梳着头发,嘴里轻轻地念叨着:“孩子,别怕,娘在这里……”
那个女人走到你太奶奶面前,停了下来。
她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你太奶奶的肚子。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你太奶奶的肚子。
她的手冰得像块铁,可你太奶奶没有躲。她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就在这时,躲在树后的老板大喊一声:“动手!”
你太爷爷拿着一把锋利的剪刀,猛地冲了上去。他绕到那个女人的身后,举起剪刀,朝着她的辫子,狠狠地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辫子被剪断了。
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朵刺穿。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变得透明起来。
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你太爷爷,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然后,她又转过头,看着你太奶奶的肚子,眼睛里的怨毒慢慢变成了痛苦和绝望。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根掉在地上的辫子。可她的手穿过了辫子,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变成了无数的冰屑,被风吹走了。
风停了。
周围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雪也停了。
你太爷爷赶紧扔掉剪刀,冲上去抱住你太奶奶。你太奶奶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大家赶紧跑过来,把那根掉在地上的辫子捡起来,倒上煤油,点燃了。
辫子烧得很旺,发出滋滋的声音,还冒着黑色的浓烟。烧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彻底烧完,变成了一堆灰烬。
老板说,她的怨气已经散了一大半。现在,赶紧把她的尸骨捞上来,好好安葬,她就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家就带着工具,去了回水湾。这次,冰面很容易就凿开了。大家在水底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那个女人的尸骨。她的尸骨还保持着抱着肚子的姿势,怀里还有一具小小的胎儿尸骨。
大家按照老板的吩咐,在村西头的山坡上,找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把她们母子俩好好安葬了。还在坟前种了一棵柳树,希望柳树能留住她的魂魄,让她不要再到处游荡。
那个老板临走的时候说,以后每年冬天,都要去她的坟前烧点纸钱,供奉一些吃的喝的。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想要一点温暖,一点关爱。如果当年有人能给她一口吃的,有人能下去救她,她也不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