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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奶奶讲诡事 > 第446章 忌日

第446章 忌日

    我窝在炕头指尖揪着奶奶的袄角一个劲往她怀里蹭,催她讲点真能扎进人骨头缝里的旧事。奶奶手里纳着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两下,抬眼扫了扫炕梢正搓苞米的爷爷,指尖把线绳拽得紧绷绷的,半晌才慢悠悠开了口,说这事不是瞎编的瞎话,是早些年村西头老周家实打实发生过的,就赶在头周年忌日那一天,从凌晨鸡没叫到后半夜鬼门关闭,邪乎事一桩接一桩,没一天断过档,当年全村人跟着提心吊胆了小一个月,至今老辈人提起来还直嘬牙花子。


    老周家男人叫周建国,是生产队的车把式,三十刚出头,个子高肩膀宽,一身的腱子肉,赶大车的手艺十里八村挑头一份,那匹黑辕马跟他处得比跟人还亲,别人喂料连头都不抬,他往槽边一站,马主动就把脑袋凑过来蹭他胳膊。他家媳妇桂兰性子稳手也巧,家里家外收拾得井井有条,窗台上的酱缸封得严严实实,苞米楼子码得方方正正,膝下七岁的闺女丫蛋扎俩羊角辫,见人就笑,逢年过节周建国总给她买那种蜡纸包的水果糖,糖纸上印着小红花,丫蛋揣在兜里舍不得吃,含一口能甜半天。那时候生产队冬天要往县里拉过冬煤,山高路险,雪厚道滑,是个玩命的活,可工分比平时高三倍,还能管两顿带肉的饭,周建国年年都抢着去,说多挣点工分,过年给丫蛋扯新布做棉袄,给桂兰买块擦脸的雪花膏。出事那年是腊月初八,头天夜里刚下过齐膝的大雪,山路上的雪被风刮得硬邦邦的,溜光水滑,队里队长让他等两天雪化点再走,他摆摆手说趁雪停了路好走,早去早回,回来还能赶上给丫蛋买灶糖。就这么着,他套上黑辕马,裹上那件藏蓝色的棉大衣,揣着俩贴饼子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丫蛋追到大门口,喊着爸要带糖回来,他回头笑,说忘不了,爹给你买最大块的。


    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第三天头上县里来了人捎信,说大车在山弯子那里翻了,连车带煤滚进了沟里,黑辕马受了点轻伤自己爬上来了,人被压在车辕子底下,等护林员发现的时候,身子早就冻硬了,浑身结着白霜,右手攥得死死的,掰开一看,是半袋没拆开的水果糖,蜡纸都冻得发硬,上面的小红花还清清楚楚。村里人套着马车去拉人,桂兰当场就昏死过去了,醒了就哭,哭到嗓子发哑发不出声,眼睛肿得像烂桃,拉着周建国的手不肯放,说你答应给孩子买糖的,你怎么就走了。那时候天寒地冻,坟坑都得用洋镐一点点刨,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大伙轮着刨了大半天,才在村西荒草甸子边上的老坟圈子里刨出个坑,按规矩停灵三天,吹了唢呐办了白事,就这么下葬了。下葬那天黑辕马自己跑到坟地边上,站着嘶鸣了好半天,谁拉都不走,直到坟头堆完了,它才低着头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之后蔫了小半个月,草料都少吃了大半。


    按东北老辈的规矩,新坟要烧头七、三七、五七,每回都不能落下,最要紧的就是满一年的头周年,都说逝者走满一整年,头一回名正言顺回家看看,家里得摆好酒菜供着,让他瞧瞧家里人都过得安稳,他才能放下心踏踏实实地走,要是心愿未了,指不定就要闹出点动静。周建国走的这一年,桂兰娘俩过得不容易,她天天去生产队挣工分,春天铲地秋天收粮,冬天还得去刨粪,男人干的活她咬着牙都扛下来了,回来还要做饭缝补,伺候丫蛋上学,人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可从来没听她喊过一句苦。村里街坊邻居都帮衬着,今天送碗酸菜白肉,明天给捆干柴火,丫蛋放学有人顺路接,家里水缸空了有小伙子帮忙挑,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熬过来了。


    转眼就到了周建国的头周年忌日。头天晚上桂兰就忙活开了,发了白面,切好了酸菜,收拾出带鱼和花生,又去供销社打了二两散白酒,买了两盒他常抽的蛤蟆烟,连供桌都擦了三遍,油光锃亮的。她本来寻思着就是正常烧个周年,亲戚们过来聚聚,跟建国说说话,这事就算过去了,压根没往邪乎上想,可她万万没想到,从忌日当天凌晨头一遍鸡没叫开始,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连点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人留。


    头一桩怪事是凌晨发生的。天还黑得像墨汁,桂兰就醒了,心里有事躺不住,刚想披衣服起来和面,就听见外屋地传来“哗啦”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掀了酱缸盖子。她当时以为是家里的大花猫跑出去偷嘴,也没太在意,摸着黑穿上鞋,撩开门帘就往外走。外屋地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点月光,朦朦胧胧的,她走到酱缸跟前,伸手一摸,酱缸的石板盖子果然掀开了一条缝,凉丝丝的酱香味往外冒。她嘴里念叨着这死猫,伸手把盖子盖严实,还压了块小石头,转身刚要走,眼角余光就瞥见灶坑边站着个黑影,个子很高,宽肩膀,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灶坑边空空的,只有几捆柴火靠在墙上,连个猫影子都没有。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寻思是自己睡懵了看花了眼,赶紧回了里屋,点上煤油灯,就再也不敢睡了,坐在炕沿上一直熬到天蒙蒙亮。


    天亮透了她就开始蒸供品馒头,按规矩得蒸五个,圆滚滚的,不能有裂口,不然是对逝者不敬。她头天晚上就发好了面,揉得匀匀的,一个个团得溜圆,上锅的时候数了三遍,清清楚楚五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盖上锅盖,添上柴火,烧了有两袋烟的功夫,估摸着熟了,她掀开锅盖,热气“腾”地一下冒上来,熏得她眼睛发花,等热气散了再往锅里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半截——锅里只有四个馒头,安安稳稳躺在屉布上,缺的那个连点面渣都没剩下。


    她当时就愣在灶边了,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屉布也铺得平平整整,锅里除了这四个馒头啥都没有,总不能是自己长腿跑了吧。她把外屋地翻了个遍,柴火堆后面,水缸边上,碗架子底下,连个馒头渣都没找着。她又去里屋看丫蛋,孩子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不可能是孩子偷吃。家里的大花猫趴在炕头打呼噜,嘴角干干净净的,也不像是叼了东西。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可亲戚们眼看就要来了,也来不及多想,赶紧又挖了碗面,重新揉了一个馒头上锅蒸,就这么耽误了小半个时辰,等馒头蒸好,周建国他哥周建民一家子已经到门口了。


    亲戚们拎着纸钱、纸扎的牛马,还有几套纸衣服,一进门就看见桂兰脸色不对,周建民媳妇追问了两句,桂兰就把早上蒸馒头少了一个的事说了。嫂子拍了拍她的手,说妹子你别多想,兴许是蒸气大蒸化了,常有的事,再说建国爱吃馒头,说不定是他提前闻着味,先尝了一口,没事啊。话是这么说,可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点发沉,谁都知道,蒸馒头哪能蒸没一个,连点渣都不剩。


    收拾好东西,一行人就往坟地去,丫蛋走在桂兰身边,手里攥着个新馒头,说是要给爸爸带过去。刚走出院门没几步,丫蛋突然停下脚步,伸手指着大门口的柴火堆,脆生生地说:“妈,我爸在那儿站着呢,穿蓝大衣,冲我笑呢。”


    桂兰的心脏一下子就攥紧了,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柴火堆安安静静的,上面落着层薄霜,连个人影都没有。周建民他们也跟着看,啥都没看着。桂兰赶紧捂住丫蛋的嘴,声音有点发颤:“别瞎说,小孩子家乱看什么。”丫蛋扒拉开她的手,一脸认真:“我没瞎说,真的是爸爸,他还冲我摆手呢,你看,他往西边走了。”几个人再看,还是空空的土路,风卷着碎草叶滚过去,啥都没有。周建民叹了口气,说孩子眼睛净,兴许真看着了,建国是惦记孩子,出来接咱们了。这话一说,几个人后背都有点发毛,谁也没再说话,低着头默默往荒草甸子走。


    去坟地的路要穿过一大片荒草甸子,草长得齐腰高,冬天草都枯了,黄黄的一片,风一吹就哗哗响,老坟圈子就在荒草甸子最里面,埋的都是村里过世的老辈人,平时大白天都很少有人往这边来。那天本来是晴天,太阳都出来了,可走着走着,突然就刮起了一阵旋风,卷着干草叶和黄土,打着旋儿往一行人这边过来。那旋风怪得很,不往别处去,就围着他们几个人转,转得人睁不开眼,草屑往脖子里钻,走了能有百八十步,那旋风才慢慢散了。周建民啐了口唾沫,说没事,是建国知道咱们来了,迎咱们呢。大伙心里都清楚,哪有旋风跟着人走的,可谁也不敢说破,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到了周建国的坟头跟前,几个人刚放下手里的东西,桂兰先“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就白了。只见坟头的土上,清清楚楚印着一圈脚印,穿的是棉胶鞋,脚印不大不小,围着坟头绕了一圈,有的深有的浅,像是有人围着坟走了好几圈。那几天没下雪,也没下雨,坟头的土是干的,能踩出这么清晰的脚印,肯定是刚踩上去没多久。可这荒草甸子平时没人来,今天他们是头一拨来上坟的,总不能是有人特意跑这儿踩一圈玩吧。周建民蹲下来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这鞋印的大小,还有走路的姿势,脚跟重脚尖轻,跟他弟周建国走路的样子一模一样。他没敢跟桂兰说,只说是兴许昨晚有人看青路过,踩错地方了,赶紧摆东西吧。


    摆好供品,就该烧纸了。按规矩烧纸得在坟前画个圈,西南角留个缺口,好让逝者进来拿钱。周建民拿个树枝在地上画了圈,把纸钱和纸马都放进去,划了根火柴就点。可邪门的事又来了,火柴划着了,刚凑到纸钱边上,“噗”地一下就灭了,像是被人吹了一口。他又划了一根,还是一样,刚碰到纸钱就灭了,连点火星都没烧起来。一连划了七八根火柴,根根都是这样,旁边的人都看傻了,大白天的,一点风都没有,火柴怎么会说灭就灭。


    桂兰蹲下来,眼睛红红的,伸手摸了摸坟头的土,小声说:“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们来看你了,这钱你收好,想买点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花。家里都挺好的,丫蛋长高了,也懂事了,我也能挣工分,饿不着冻不着,你别惦记我们。”她话音刚落,周建民再划火柴,“嚓”地一声就着了,往纸钱上一凑,呼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火苗子窜得老高,烧得纸哗哗响。怪的是,烧出来的纸灰不往上飘,也不往别处散,都往桂兰身上落,飘飘扬扬的,落了她一身一头,像是有人特意往她身上撒似的。桂兰也不躲,就蹲在那儿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家里的事,说酱缸今年下得好,说丫蛋考试考了双百,说生产队今年分的粮食够吃,说黑辕马也挺好的,老吴头照顾得仔细。


    烧完纸,按规矩要给坟头添新土,寓意给逝者修房子。周建民拿铁锹往坟头添土,添着添着,锹头“当”地一声碰到了个硬东西,他以为是石头,往下挖了两锹,挖出来一看,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半块水果糖,蜡纸包着的,上面印着小红花,蜡纸都已经烂了小半,糖块还硬邦邦的。周建国出事的时候,手里攥的就是这种糖,下葬的时候,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糖跟着一起下葬了,棺材盖都钉死了,坟头封得严严实实的,这糖怎么会跑到坟头的土里?而且看蜡纸腐烂的程度,绝对不是刚放进去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桂兰拿着那块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说这是他给丫蛋带的糖,他还记着呢。周建民赶紧把糖重新埋回坟头里,又添了几锹土盖严实,说建国心里惦记孩子,拿出来看看,没事没事。可大伙心里都明白,这事已经不对劲了,哪有死人从坟里把糖拿出来的道理。


    往回走的时候,有个年轻的亲戚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他清清楚楚看见,周建国的坟头边上站着个人,穿藏蓝色的棉大衣,背着手,面朝村里的方向站着,个子高高的,背影跟周建国一模一样。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揉眼睛,再看过去,坟头空空的,只有风吹着荒草晃,啥人都没有。他没敢跟别人说,怕吓着桂兰,一路走一路后背发凉,回到家还缓了半天。


    中午回到家,堂屋的供桌早就摆好了,五个白馒头摆得整整齐齐,四样菜都是周建国土前爱吃的:酸菜白肉、煎带鱼、炒土豆丝、盐煮花生,边上放着酒盅和筷子,还有两盒蛤蟆烟,两根红蜡烛点着,火苗子晃晃悠悠的。亲戚们在外屋地摆了桌吃饭,一边吃一边唠嗑,都刻意不提坟地里的事,怕桂兰难受。刚吃了没几口,就听见堂屋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几个人赶紧放下碗筷跑过去看,只见供桌上那碟盐煮花生整个翻了,花生撒了一地,碟子滚在桌子边上,差点掉下来。屋里关着窗户,门帘也垂着,一点风都没有,供桌摆得稳稳当当的,碟子怎么会自己翻了?周建民媳妇弯腰去捡花生,捡着捡着就停住了,拉了拉桂兰的胳膊,小声说:“妹子,你看酒盅。”


    桂兰低头一看,供桌上的酒盅里,刚倒满的白酒,现在只剩半盅了,酒盅好好立在那儿,一点都没洒,酒就像是被人喝了一半似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摆供品的时候,她亲手倒的酒,满满一盅,一滴都不少。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没说话,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沉了,凉丝丝的寒气从脚底下往上冒。


    下午亲戚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找借口要走,桂兰也没挽留,送他们到院门口。几个人刚迈出门槛,院门口堆着的那垛柴火,好端端的突然就倒了,“哗啦”一声,干柴禾滚了一地,正好堵在大门口,连路都挡死了。那垛柴火是周建国土前码的,方方正正的,码得特别结实,平时刮大风都吹不倒,今天一点风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就倒了?几个人心里都犯嘀咕,这是建国不想让他们走啊。大伙蹲下来捡柴火,捡了好半天才把路腾开,走的时候都脚步匆匆,谁也不敢回头看。


    亲戚走了之后,隔壁王婶子拎着一筐鸡蛋过来了,说给桂兰补补身子。她刚跨进院门,就打了个寒颤,搓着胳膊说:“妹子,你家咋这么冷啊,比外面还凉飕飕的,你没烧炕啊?”桂兰说烧了啊,灶坑里火一直没断,炕头热着呢。王婶子进屋坐了没五分钟,就坐不住了,说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冒凉气,坐得浑身难受,说了两句话就赶紧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念叨,这屋里阴气太重了。


    桂兰心里也怕,可她一个女人家,带着孩子,没处躲也没处藏,只能硬扛着。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丫蛋在里屋地上玩石子,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嗤嗤”声。玩着玩着,丫蛋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扔了石子就往桂兰怀里扑,指着柜子那边说:“妈,有人,柜子上坐着个人,盯着我看。”


    桂兰心里一紧,抱着孩子往柜子那边看,樟木柜子好好的,上面放着个梳头匣子,啥都没有。她拍着孩子的背安慰,说丫蛋别怕,是看花眼了,哪有人啊。丫蛋哭得抽抽搭搭的,说真的有,是个男的,穿蓝衣服,就坐在柜盖上,一动不动看着她。桂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炕席,就在柜盖正对着的炕沿位置,炕席凹下去一块,像是有人刚坐过,伸手一摸,冰凉冰凉的,跟周围热乎的炕席完全不一样。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是周建国回来了,坐那儿看孩子呢。她把丫蛋搂在怀里,对着空屋子小声说:“建国,想看孩子你就看,别吓着她,孩子小,禁不住。”


    就这么坐到了傍晚,天慢慢擦黑了,西边的天变成了灰紫色,屋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来。桂兰去灶房做晚饭,蹲在灶坑边点火,柴火都是前几天晒的,干得很,可划了三根火柴都没点着,柴火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心里有点急,又划了几根,还是一样,火柴刚碰到柴火就灭了,连点烟都没冒。就在这时候,她感觉身后站着个人,凉丝丝的气息吹在她后脖颈子上,还有很轻的呼吸声。她浑身的汗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不敢回头,握着火柴的手都在抖,小声说:“建国,是你不?你要是回来了就别闹,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酸菜白肉,你吃完了就好好走,行不?”


    话音刚落,她再划火柴,“嚓”地一下就着了,往柴火里一送,火苗子呼地就窜起来了,只是那火苗子颜色发蓝,幽幽的,照得灶坑壁都泛着青光。她添了两根柴火,慢慢站起来,猛一回头,身后空空的,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地上清清楚楚印着两个浅浅的脚印,沾着点黄土,就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坟地里的鞋印一模一样。她腿一软,扶着锅台才站稳,眼泪又下来了,她知道他没走,他就在这屋里转悠呢。


    做好饭,她特意多摆了一副碗筷,放在供桌边上,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好多菜。刚把筷子摆好,就看见筷子自己动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像是有人拿起来又放下了。她不敢多看,转身回了里屋,带着丫蛋坐在炕头,把里屋的门帘放下来,只留一条缝往外看。


    天彻底黑透了,外面刮起了风,吹得烟筒“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桂兰点了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灯光昏黄,晃晃悠悠的,把影子投在土墙上。看着看着,丫蛋又拽她的衣服,指着墙说:“妈,你看那个影子,不是咱们的。”桂兰抬头一看,墙上除了她和丫蛋的影子,还有一个更高更宽的影子,站在堂屋门口的位置,宽肩膀,个子足有一米八多,比她高出一大截。那影子一动不动站了会儿,慢慢往供桌那边挪,弯腰,像是坐下了。


    紧接着,堂屋传来很轻的“滋溜”一声,是喝酒的声音,然后是筷子碰碗的轻响,一下一下,很慢,嚼东西的声音清清楚楚,吧唧嘴的习惯,跟周建国土前吃饭一模一样。桂兰捂着丫蛋的嘴,娘俩缩在炕角,连大气都不敢喘,就听着外面吃饭的声音,吃了好半天,才慢慢停下来。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嘚——驾!”的吆喝声,声音洪亮,正是周建国平时赶车的腔调,紧接着是马打响鼻的声音,还有马铃铛晃得叮铃响。桂兰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挪到窗户边,舔破窗户纸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里空空的,连个牲口影子都没有,可那赶车的声音就在院门口,听得真真的,还有马蹄子踩地的“咯噔”声,像是有匹马站在门口。


    没过多大会儿,就听见有人“咚咚”敲马厩的门,然后是老吴头慌慌张张的声音,在院门口喊:“桂兰妹子!桂兰妹子你在家不?开门啊!”桂兰赶紧下炕,趿拉着鞋去开门,老吴头站在门口,脸都白了,喘着气说:“可了不得了!你家那黑辕马不知道咋回事,半夜突然就疯了,一个劲刨蹄子,对着你们家方向叫,叫得那个欢,跟见了老熟人似的,我拉都拉不住!我寻思是不是建国回来了,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


    桂兰跟着老吴头往马厩走,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黑辕马的嘶鸣声,比平时亮多了,带着点欢喜的劲儿。等走到马厩门口,那马一下子就安静了,脑袋从栏杆里伸出来,一个劲往桂兰身后看,像是在找人。老吴头指着马槽说:“你看你看,我下午刚把槽子清干净,一根草料都没剩,这不知道啥时候多了一把黄豆!粒大饱满的,你说邪乎不邪乎!马厩门我锁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有,谁能进来放黄豆啊!”


    桂兰往马槽里一看,果然有小半槽黄豆,颗颗圆润,还带着点潮气。她又看了看马脖子,心里又是一酸——马的鬃毛被梳得顺溜溜的,整整齐齐,边上还放着那把桃木的马梳子,那是周建国土前常用的,平时就放在她家仓房的柜子里,锁得好好的,怎么会跑到马厩里来?黑辕马还在往她身后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味道,蹭着栏杆直晃脑袋,跟平时周建国来喂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马厩回来,刚进院门,桂兰就看见堂屋的窗户亮着,昏黄的灯光,有人影在里面晃。她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出门的时候明明吹了堂屋的灯,怎么会亮着?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撩开门帘往里看,供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个黑影,背对着她,穿藏蓝色的棉大衣,肩膀宽宽的,正伸手拿桌子上的烟。她吓得手一松,门帘“啪”地掉下来,等她再撩开看,椅子上空空的,灯还是灭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仿佛刚才的灯光和人影都是她的幻觉。


    进了屋,丫蛋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块水果糖,正剥糖纸呢,看见她回来,举着糖说:“妈,爸爸给我的糖,可甜了,你吃一口。”桂兰一看那糖,脑袋“嗡”的一声,蜡纸包装,印着小红花,跟周建国当年买的一模一样。家里根本就没有这种糖,丫蛋下午也没出过门,这糖是哪儿来的?她问丫蛋糖哪儿来的,丫蛋说,刚才爸爸进来了,摸她的头,从兜里掏出来给她的,爸爸的手凉冰冰的。桂兰拿过那块糖,入手冰凉,还带着点黄土的味道,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下来了,把糖重新放在供桌上,对着空气说:“建国,孩子还小,你别总给她东西,她禁不住。你要是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看,看完了就好好走,啊?”


    约莫到了二更天,桂兰把里屋的门插得严严实实的,还顶了根顶门棍,吹了煤油灯,搂着丫蛋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不敢睡。屋里黑漆漆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荒草甸子那边传来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没躺多久,就听见堂屋有脚步声,很慢,很重,“咯噔、咯噔”,是棉胶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从门口一步步走到供桌前,停了一会儿,又往里屋这边走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桂兰浑身都绷紧了,抱着丫蛋的手都在抖,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脸上。丫蛋小声说:“妈,爸爸在门口站着呢,他想进来。”桂兰赶紧捂住孩子的嘴,不敢让她出声,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心里又怕又酸。她知道周建国不会害她们,可这人鬼殊途,他站在门口,那股寒气都能渗进骨头里,孩子哪受得了。


    门口的人站了好半天,约莫有一袋烟的功夫,脚步声才慢慢往后退,又去了外屋地。然后就听见水缸盖子“吱呀”一声被掀开,接着是“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大口大口的,喝得很急,喝完了还抹了抹嘴,跟周建国土前干完活喝水的样子一模一样。


    喝完水,脚步声又出了屋,到了院子里,然后就听见“哗啦哗啦”码柴火的声音。白天倒了的那垛柴火,被人一根根码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根都摆得很直。桂兰舔破窗户纸往外看,月光底下,那个穿蓝大衣的黑影正弯腰码柴火,背对着屋子,身形动作,跟周建国分毫不差。码完柴火,他又走到苞米楼子底下,搬下来几穗苞米,坐在石磨上搓,沙沙沙的搓苞米声,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就这么搓了有小半个时辰,黑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往屋门口走。桂兰赶紧缩回身子,心脏砰砰直跳。紧接着,她就听见里屋的门帘动了一下,明明门插得死死的,门帘却从外面被撩起来了一条缝,一股寒气涌进来,带着点旱烟味和黄土味,正是周建国土前身上常有的味道。


    然后,炕沿边“沉”了一下,像是有人坐了下来,就在丫蛋的身边。能听见很轻的呼吸声,凉丝丝的,吹在丫蛋的脸上。丫蛋倒是不怕,翻了个身,小声说:“爸,你啥时候还来呀。”没人应声,过了一小会儿,炕沿又轻轻弹了回来,像是人站起来了。


    脚步声慢慢往外走,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然后就听见赶车的吆喝声,马打响鼻的声音,铃铛叮铃叮铃地响,声音慢慢往大门口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


    屋里的寒气一下子就散了,刚才还凉飕飕的屋子,慢慢恢复了炕的热度,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桂兰不敢动,就那么搂着孩子躺着,一直熬到鸡叫头遍,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她才敢慢慢坐起来,披衣服下炕。


    拉开里屋门的那一刻,桂兰还是愣住了。堂屋供桌上,四样菜每样都动了一点,酸菜白肉里的肥肉被挑着吃了大半,带鱼少了两块,花生剩了小半碟,五个馒头吃了一个半,酒盅是空的,两盒蛤蟆烟拆开了一盒,少了三根,桌子上落了一点旱烟灰。地上她头天晚上撒的灶灰,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从屋门口进来,走到供桌前,又走到里屋门口,再转去外屋地水缸边,最后走回院门口,鞋印是标准的42码棉胶鞋,脚跟重脚尖轻,跟周建国走路的姿势完全一样,脚印到门槛那里就戛然而止,像是人跨出门槛就凭空消失了,连门外都没有半分痕迹。


    走到院子里,白天倒得乱七八糟的柴火垛,码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跟周建国土前码的分毫不差,边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那根麻绳。苞米楼子底下,半筐搓好的苞米粒摆得整整齐齐,搓下来的苞米皮码在一边,干干净净的,石磨上还留着几个苞米瓤子。


    这事没过半天就传遍了全村,男女老少都跑过来看,围着那串脚印议论纷纷,有人说建国死得冤,放不下家里才回来;也有人说建国是好人,回来看看媳妇孩子,还顺手把活都干了,不是邪祟。村里几个年轻小伙子本来还不信邪,等亲眼看见那串脚印,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都闭了嘴,谁也不说抓鬼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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