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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停灵

    我指尖揪着奶奶袄角往她怀里蹭,一个劲催她讲点真能扎进骨头缝的旧事,别讲那些哄小孩的老套瞎话。奶奶手里纳着鞋底,钢针在花白头发上蹭了两下,抬眼扫了扫炕梢正搓苞米的爷爷,指尖把线绳拽得紧绷绷的,半晌才慢悠悠开口,说这事不是编出来唬人的,是早些年村东头李长福家实打实发生的,就停灵那三天三夜,邪乎事一桩接一桩没断过档,当年帮忙守夜的小伙子过后都发了两天烧,村里老辈人提起来至今还直嘬牙花子。


    李长福那年五十二岁,身板硬朗得像棵老柞树,地里的活一把好手,春种秋收从来不用别人搭手。冬天农闲他也闲不住,天天套上驴车进山拉柞木烧柴,柞木木质密,耐烧火旺,一冬天能省不少煤钱。出事头天刚下过一场齐脚踝的大雪,山路上的雪被山风刮得硬邦邦的,溜光水滑像抹了油,家里人劝他等两天雪化点再上山,他不听,说趁雪晴了路好走,多拉两趟存着,过年儿子儿媳回来柴火够烧,还能给隔壁独居的老婶子送两捆。大清早他揣着俩玉米面贴饼子,套上驴车就出了门,临走还扒着厨房窗户跟媳妇桂珍说,中午回来吃酸菜炖粉条,多放两片白肉。


    等到后半晌太阳都偏西了也没见人回来,桂珍心里发慌,站在大门口望了好几回,驴车的影子都没见着。她找了隔壁两个年轻小伙子,顺着上山的路往山里找,找到山弯子那道陡坡底下,才看见驴车翻在沟里,灰毛驴拴在旁边的树上,正低头啃雪地里的干草,李长福脸朝下趴在雪窝里,脑袋磕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血渗出来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人早就硬透了,右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贴饼子,冻得邦邦硬。几个人连背带抬把人弄回家,桂珍当场就哭背过气去了,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儿子李军在县城工地打工,接到电报连夜往回赶,到家都后半夜了,跪在灵床前哭得起不来,嗓子都喊哑了。


    按村里的老规矩,哪怕是横死的人也得停满三天,不能久停也不能立马下葬,得让亲友都见最后一面,也让死者在家待够最后一程。当天夜里队长就带着十几个帮忙的乡亲过来张罗,先把堂屋的桌椅板凳都挪到西屋,腾得空空荡荡的,卸了堂屋的两扇榆木门板,搭在两条实诚的长凳上,高度刚好齐着炕沿。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死人再大也不能压过活人,灵床绝对不能比炕高。门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谷草,草上铺着家里最厚的蓝花褥子,这就是停灵的灵床。


    给死者穿寿衣的是村里的王大娘,六十多岁,手稳心细,这辈子给几十个人穿过装老衣裳,从来没出过岔子。几个小伙子帮着把李长福抬到灵床上,按规矩头朝西脚朝东躺得笔直。王大娘先拿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和手,仔仔细细整理了头发,又用指甲刀把手指甲脚指甲都剪得短短的,修得整整齐齐。寿衣一共五身,都是桂珍提前给他做好的,贴身穿白棉布的衬衣衬裤,中间是薄棉的衣裤,最外面套一件藏青色的长袍,整件衣服一颗金属扣子都没有,全用布带子系牢,老辈说系带子就是后继有人,带子越多后辈越兴旺。头上戴一顶黑布面的棉帽,帽顶正中缝了个红布拧的小疙瘩,说是能挡煞气,脚上穿一双黑布鞋,鞋底纳着七颗北斗七星的图案,踩着七星走阴间路不迷路。


    穿好衣裳,王大娘往他嘴里放了枚磨得发亮的乾隆通宝,叫压口钱,到了阴间不至于成饿鬼。两只手里各塞了东西,左手攥着七个用麻绳穿起来的小面饼,叫打狗干粮,右手拿一根细细的秫秸棍,说是过饿狗山的时候用来打发恶狗的。脚腕子上系了一道细细的红绳,叫绊脚丝,一来防着猫狗从灵床底下钻过去惊了尸,二来也拴着点魂灵,别让他乱跑找不到回家的路。脸上盖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白粗布,叫蒙脸巾,从头到脚又罩了一层黄布单,把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连脚指头都露不出来。


    灵床头前摆了张旧八仙桌当供桌,中间立着个刷了黑漆的木牌位,上面用白粉笔写着李长福的名字。牌位前面摆着三碗倒头饭,都是刚蒸好的白米饭,扣成圆圆的饭团,每碗饭上直挺挺插着三根裹了棉花的秫秸棍。供桌两边摆着四样供品,五个圆滚滚的白馒头,一碗酸菜白肉,一碗煎带鱼,还有一碟盐煮花生,全是他平时最爱吃的。供桌最靠边的位置放着个粗瓷黑碗,倒满了黄豆油,棉线搓的粗灯芯泡在油里,点着之后火苗子黄澄澄的,这就是长明灯。老辈人都说这灯是给死者照阴间路的,停灵这三天三夜绝对不能灭,灯灭了路就黑了,死者找不到方向,容易出事。灵床脚头放着个黄瓦盆,是家里平时和面用的,盆底提前钻了个小圆眼,专门用来烧黄纸,叫丧盆,也叫阴阳盆,出殡的时候得由长子亲手摔碎,越碎越好,寓意把这辈子的灾祸都摔碎,也把饭碗给死者送到阴间去。


    当天夜里长子李军就按规矩给指路,踩个小板凳站在西房山的烟囱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扁担一头挂着一串黄纸,朝着西南方向连喊三声:“爸,走西南大路,光明大道,三条大路走中间!”喊完跪在地上烧了纸,哭得浑身发抖。老辈说西南是阴间的方向,指路就是告诉死者该往哪走,别迷了路。


    第一天白天全是忙活的,报丧的跑遍了周边的村子,亲戚朋友陆陆续续过来吊唁,院子里搭了临时的帆布棚,盘了简易的灶,杀猪切菜,热气腾腾的,管账的先生坐在门口的桌子后面,收礼金记账目,人来人往的,阳气足,倒也没出什么怪事。只是帮忙的人都说,堂屋里比外面冷得多,明明烧着地龙,可站一会儿就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冻得脚发麻,出来晒会儿太阳才能缓过来。


    头天晚上守灵的是四个人,儿子李军,堂弟李斌,还有村里两个过来帮忙的小伙子,大刚和小伟,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血气方刚,平时总说不信邪。灵堂里点着长明灯,还有两根胳膊粗的白蜡烛,四个人坐在灵床旁边的谷草上,屁股底下垫着草袋子,一边抽烟一边唠嗑,打发漫漫长夜。一开始都没事,几个人还说村里人传得邪乎,哪有什么鬼,都是自己吓自己。约莫到了后半夜两点多,正是人最困最乏的时候,也是一天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怪事开始一桩接一桩冒出来。


    先是大刚正打着哈欠,突然觉得眼前猛地暗了一下,他以为是蜡烛烧完了,抬头一看,供桌上的长明灯灭了,火苗子没了踪影,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慢悠悠往上飘。他当时就愣了,捅了捅旁边的小伟,说哎,你看灯怎么灭了。几个人都抬头往供桌那边看,果然,长明灯灭得透透的,屋里一下子暗了大半,只有两根蜡烛的火苗子晃晃悠悠的,照得人影忽长忽短。李斌嘟囔了一句,是不是风吹的,说着就往窗户那边瞅,窗户关得死死的,外面还钉了一层塑料布挡风,连点缝都没有,堂屋的门也关得严实,厚厚的棉门帘垂到地上,根本不可能有风灌进来。


    李军赶紧站起来,摸出兜里的火柴走过去,划着一根凑到灯芯跟前,刚要着,就听“噗”的一声,火柴灭了,像是有人在旁边对着火苗吹了一口。他心里有点发毛,又划了第二根,还是一样,刚碰到灯芯就灭了,连点火星都没留下。一连划了四五根火柴,根根都是这样,划着就灭,邪乎得很。旁边三个小伙子都看傻了,大刚胆子最大,凑过来说我就不信了,拿过火柴一划,火苗刚冒出来,他就觉得一股凉气直直吹在手背上,凉得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紧跟着火柴“噗”地就灭了,连点烟都没冒。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蜡烛烧得噼啪响。李军红着眼圈,对着灵床“噗通”一声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声音发哑地说:“爸,我知道你走得突然,心里放不下这个家。你要是有啥心愿就托梦给我,别在这儿折腾大伙,他们都是过来帮忙的乡亲,没坏心眼。你要是想亮堂点,我给你把灯点上,好好照着路,行不?”


    说完他又拿起一根火柴,轻轻一划,这次没风,“嚓”地一下就着了,凑到灯芯上,长明灯“呼”地一下就亮了,黄澄澄的火苗子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晃,跟刚才灭之前一模一样。几个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可谁也没心思再唠嗑了,都盯着那盏长明灯看,生怕它再灭了。


    坐了没一袋烟的功夫,小伟突然死死拽住大刚的袖子,手指都抠进了肉里,声音发颤,几乎是气音:“刚哥,你、你看灵床上,那块布……”大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半截。盖在李长福脸上的那块白布蒙脸巾,正微微往上鼓,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布底下喘气,吸气的时候鼓起来一点,呼气的时候又落下去,节奏很慢,跟活人喘气的频率一模一样。


    李斌也看见了,吓得往旁边挪了挪,屁股底下的谷草沙沙响,他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能吧,是不是、是不是风?”话刚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荒唐,屋里一点风都没有,再说布平平整整盖在脸上,怎么会自己鼓起来。李军也看见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就那么盯着那块微微起伏的白布,心里又酸又怕。那白布鼓了大概十几下,慢慢停了,又变得平平整整,贴在脸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没一会儿,灵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很轻,很细碎,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抠木板,一下一下的,听得人牙根发酸,浑身发麻。大刚壮着胆子,拿起一根蜡烛往灵床底下照,床底下空空的,只有几根散落的谷草,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他刚要直起腰,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就在门板正中间,也就是李长福后背躺着的位置,咯吱咯吱,指甲刮着木头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四个人紧紧挨在一起,往灵床相反的方向挪,谁都不敢说话,地上的谷草凉得刺骨,可没人敢动地方。那声音响了半分钟左右,慢慢停了,屋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后半夜三点多,李军往丧盆里添了几张黄纸,纸烧起来火苗子窜得老高,映得人脸上发红。怪的是,烧出来的纸灰不往上升,也不往地上落,打着旋在盆里转,越转越快,像个小小的黑旋风,转着转着就往外飘,细碎的黑灰飘了一地,沾在鞋上、裤腿上。屋里明明一丝风都没有,纸灰怎么会自己打转?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说,都假装没看见,可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就这么熬到鸡叫头遍,东边的天泛起了鱼肚白,蒙蒙亮了,几个人才长长松了口气,一个个眼睛通红,满脸倦容,跟熬了好几天似的。早上过来帮忙的乡亲到了,几个人把昨晚的事跟岁数大的老人说了,老人听了直皱眉,说横死的人心里有怨气,也舍不得家,闹点动静正常,多烧点纸,多念叨念叨,等出了殡下葬就好了。村里也没人会看事,也没人懂什么破解的法子,就只能硬熬着,等着三天满了出殡。


    第二天白天,怪事更多了,而且不止守灵的人撞见,好多来帮忙的都看着了。快到中午的时候,桂珍过来给供桌换新鲜的供品,一低头就愣住了,供桌上摆的五个白馒头,少了一个,剩下的四个里面有一个被啃了大半,上面留着清清楚楚的牙印,咬得参差不齐,像是有人饿急了啃的。她当时就懵了,昨晚守灵的四个小伙子都在堂屋待了一整夜,没人说过饿,再说谁也不能动死人的供品,这是大忌。她问了一圈,所有人都说没碰过,堂屋的门晚上从里面插着,除了守灵的四个,根本没人能进去。


    王大娘听说了过来,拿起那半个馒头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说,别声张,是他自己吃了。走得急,早上出门就揣了半块贴饼子,没吃上家里一口热饭,惦记这口呢。说完让桂珍又拿了两个新馒头摆上,她自己对着灵床念叨了半天,说长福啊,想吃就吃,管够,家里啥都有,吃完了就安心等着,后天就送你走了,别惦记家里。


    怪事还没完,中午吃完饭,王大娘怕寿衣歪了,掀开黄布单想整理一下,一看就愣住了,昨天系得牢牢的布带子,开了两根,松松垮垮搭在长袍两边。她记得清清楚楚,昨天系的都是死扣,系了两道,绝对不可能自己开。她伸手又重新系好,特意打了两个死结,拽了拽,确定不会开,才把布单盖好。结果下午四点多她再过来掀布看,那两根带子又开了,跟上午一模一样,整整齐齐散在两边,不像是被人解开的,倒像是身子慢慢撑开来的。王大娘没敢声张,悄悄又系上了,心里却直打鼓,办了一辈子白事,从没见过这种事。


    还有院子里的狗,平时村里的土狗总爱往人多的地方凑,捡点骨头剩菜吃,这天怪了,所有狗都绕着李长福家门口走,夹着尾巴,低着头,快步小跑过去,连叫都不敢叫一声。李长福家养了三年的大黄狗,平时看家护院凶得很,生人靠近就叫个不停,这天就蹲在大门口的墙根底下,夹着尾巴呜呜地哼,像哭似的,怎么叫都不进院,扔给它骨头也不捡,就那么蹲在墙根发抖。


    下午的时候,隔壁的张婶过来送一捆黄纸,站在院门口往堂屋窗户那边瞟了一眼,当时脸就白了,慌慌张张放下纸就走了。后来她跟相好的老姐妹说,那天她清清楚楚看见堂屋窗户上印着个影子,站着的,背着手,宽肩膀,个子不高不矮,身形跟李长福一模一样。可灵床上的人是躺着的,守灵的人都坐在地上,怎么会有站着的影子?她不敢跟桂珍说,怕吓着人家,只说这事邪乎,让大伙多加点小心。


    第二天晚上,队长不放心,特意过来陪着守夜,还多叫了两个壮小伙子,一共六个人,说人多阳气重,能镇得住。队长快六十了,经历的事多,胆子也大,揣着个烟袋锅子,坐在谷草上吧嗒吧嗒抽。这天晚上比头一天邪乎多了,一桩比一桩吓人。


    约莫到了半夜十一点多,外面刮起了山风,吹得烟筒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屋里几个人正闷头抽烟,就听见外屋地传来“咯噔、咯噔”的声响,是棉胶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的声音,很慢,很重,一步一步从院门口往堂屋走,走到棉门帘外面,停住了。


    几个人一下子就静了,都盯着那道厚厚的棉门帘,连呼吸都放轻了。队长咳嗽了一声,故意提高声音问:“谁啊?有事进来说!”


    外面没人应声,静悄悄的,那脚步声也没了,只有风声呜呜地刮。大刚抄起旁边的顶门棍,慢慢站起来,撩开门帘就往外走。外屋地空空荡荡的,水缸盖得严严实实,柴火堆码得整整齐齐,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走到院门口,大门插得死死的,粗木闩都扣好了,还顶了块石头,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借着月光往地上看,他心里猛地一沉,地上清清楚楚一串脚印,沾着雪沫子和黄土,从大门外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脚印是四十二码的棉胶鞋,鞋底的花纹都看得清,跟李长福平时冬天穿的那双一模一样。可大门是从里面插死的,脚印到大门根就断了,像是人直接从门板穿进来的,根本没走门。


    大刚浑身发凉,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紧退回到堂屋,把门帘放好,跟大伙说了地上的脚印。队长脸也沉了,拿了一沓黄纸,走到门帘边上点着了,一边烧一边念叨:“长福啊,我知道你走得憋屈,心里放不下老婆孩子。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这么着也不是回事,家里有桂珍和李军呢,差不了事。你别总来回晃悠,吓着孩子们,他们都是好心过来帮忙的。”


    纸烧完了,黑色的灰烬打着旋飘了一地,像是被风吹的,可屋里一点风都没有。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门帘外面传来一声叹气,很沉,很粗,带着点疲惫的腔调,跟李长福平时干完活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清清楚楚传进屋里。六个人都听见了,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屋里的寒气好像更重了,冻得人指尖发麻。


    后半夜两点多,李军起身给长明灯添豆油,拿着油壶凑近灵床,眼角余光瞥见黄布单的袖子那里露出来点东西。他凑近一看,浑身的血瞬间就凉了,差点叫出声来。那是一只手,青灰色的,皮肤皱巴巴的,指甲黑乎乎的,长长的,翘在袖子外面,看着瘆得慌。


    众人赶紧围过来,队长伸手轻轻掀开黄布单,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长福的右手从身体旁边挪了出来,搭在灵床的门板边上,指甲比昨天长了至少半厘米,又黑又尖,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细碎的黄土。昨天王大娘明明剪过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这才一天一夜,死人的指甲怎么还能长?而且手明明是放在身体两侧盖好的,怎么会自己伸出来搭在床边?没人说得清,也没人敢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队长咬了咬牙,让李军打了盆热水,拿了毛巾,他自己伸手轻轻把那只手往回挪,一边挪一边念叨:“长福啊,别吓唬孩子们了。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家里,我跟你打包票,西屋柜子里的钱桂珍能找着,地窖的白菜我找人帮着倒,东墙根的柴火队里小伙子帮你劈完。李军的腰我也嘱咐他了,不让他干重活,桂珍的胃病也有人盯着吃药。家里啥都安排得妥妥的,你就安心走,行不?”


    他的手碰到李长福的手,冰凉刺骨,像攥着块冰。把手放回到身体旁边,重新盖好黄布单,几个人又烧了厚厚一沓黄纸,李军跪在地上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过了好半天,屋里那股刺骨的寒气才慢慢散了点,不像刚才那么冻得慌了。


    快天亮的时候,蜡烛的火苗子突然晃得厉害,忽明忽暗的,墙上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变了。本来供桌上的灯和蜡烛,投在墙上的应该是器物的影子,可那天墙上的影子,是个站着的人,宽肩膀,微微驼着背,轮廓跟李长福一模一样,就站在灵床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安安静静看着自己的身子,也看着屋里的人。那影子站了有十几分钟,随着蜡烛慢慢烧短,影子才一点点淡了,最后消失不见。六个人都看见了,没人敢指出来,就那么憋着气盯着,直到影子彻底没了,才都偷偷松了口气。


    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也是最邪乎的一天,全村过来帮忙的人都见识到了。早上先辞灵,直系亲属按辈分挨个上前磕头,跟逝者做最后告别。亲戚们轮着磕,轮到儿媳王小燕的时候,她刚跪下磕了一个头,突然就直挺挺站了起来,眼神发直,两眼放空,张嘴说话的声音完全变了,粗声粗气的,跟李长福的声音分毫不差。


    她站在灵床前面,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就说:“我走得急,没来得及交代家里的事。西屋炕梢柜子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面有三千块钱,用蓝布包着,是我攒着给以后孙子上学用的,你妈不知道,别弄丢了。地窖第三层的白菜该倒了,再不放出来就烂了,倒的时候把烂叶子都摘干净。东墙根那堆柞木没劈完,留着过年待客烧的,李军你腰不好,别自己硬扛着劈,找你二叔搭把手。还有桂珍,她老胃病,别总吃凉饭凉菜,早上起来熬点小米粥养着,她总忘,你们盯着点。”


    一屋子人都吓傻了,王小燕平时细声细语的,说话软乎乎的,现在这语气、这腔调,连家里藏钱的地方、白菜放第几层这种琐事都知道,分明就是李长福。桂珍哭着上前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哭着说:“他爹,你放心吧,家里都有我呢,钱我知道了,白菜我倒,柴火我找人劈,我自己的身体我也注意,你就安心走,别惦记我们娘俩了。”


    “王小燕”站在那儿愣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说:“行,那我就放心了。”说完身子一软,直挺挺瘫在了地上。众人赶紧围过去掐人中,喂热水,折腾了好半天才醒过来。她一脸茫然,说自己刚跪下就觉得有人在后背推了她一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辞灵完了就该准备起灵出殡了。八个壮小伙子,都是村里力气最大的,平时扛个一二百斤跟玩似的,过来抬棺。棺材是松木的,三寸厚,不算特别沉,加上人也就七八百斤,八个人抬绰绰有余。几个人把粗木杠子穿在棺材底下的绳子里,站好位置,领头的喊了一声:“起!”


    八个人同时使劲,脸都憋红了,棺材却纹丝不动,像长在了地上似的,牢牢钉在灵床上面。众人都愣了,从来没出过这种邪乎事。领头的又喊了一遍号子,八个人再次使劲,还是一样,棺材半寸都没抬起来。队长赶紧过来,围着棺材转了一圈,对着棺材板说:“长福,刚才儿媳的话你也听见了,家里啥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没啥放不下的了。你安心走,逢年过节孩子们都给你烧纸送钱,送吃的喝的,亏不着你。你要是再不走,耽误了下葬的吉时,对家里后辈不好,你也不想害孩子们吧?”


    说完他拉着李军跪在棺材前面,李军又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爸,你走吧,家里有我呢,我肯定把我妈照顾好,肯定把日子过好,你就放心去吧。”


    几个人再次站好,喊号子起棺,这次一下子就起来了,轻得离谱,像是里面是空的一样,八个小伙子都没怎么使劲就抬起来了,差点闪着腰。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刚才是李长福不想走,故意压着棺材,现在想通了,也就不沉了。


    接下来就是摔丧盆,按规矩长子摔,父亲去世用左手摔,摔得越碎越好,越碎后辈越顺。李军跪在棺材前面,双手举着黄瓦盆,咬着牙使劲往地上一摔,就听“咚”的一声闷响,瓦盆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出去老远,完好无损,连个裂纹都没有。周围围观的乡亲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辈人都说,摔盆摔不碎,是死者不想走,舍不得家里的饭碗,还要回来。按规矩这盆不能摔第二回,得由抬棺的人一脚跺碎。大刚上前,抬起脚使劲跺了一下,瓦盆没碎,又狠狠跺了一脚,还是结结实实的,邪乎得很。最后李军急了,跑过去捡起瓦盆,对着路边的石头狠狠砸下去,“咔嚓”一声才碎成了好几瓣。众人心里都沉甸甸的,知道李长福这是真舍不得这个家。


    摔完盆正式起灵上路,长子扛着引魂幡走在最前面,走几步撒一把纸钱,后面跟着棺材,孝男孝女哭哭啼啼跟在后面,亲友们在两边送着。出了村,走到那道山弯子附近,也就是李长福出事的地方,棺材突然往下猛地一沉,“咚”的一声,抬棺的八个人都觉得肩膀上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差点直接栽倒,脚步一下子就停了,再想往前走,却怎么都迈不动步,脚像粘在了地上似的,重得像灌了铅。


    前面扛幡的李军也走不动了,两条腿死死钉在地上,怎么抬都抬不起来,急得直哭。队长一看这情形,赶紧让大伙停下,在路边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烧了厚厚一堆黄纸,又念叨了半天:“长福啊,知道你舍不得家,舍不得这山这地,可总停在这儿也不是办法。你该走就走,别留恋了,每年清明周年,孩子们都来坟上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好喝的。你要是总不走,耽误了投胎的时辰,下辈子就遭罪了。”


    烧完纸,众人歇了有十来分钟,再往前走,一下子就轻松了,脚步也能迈开了,肩膀上的重量也轻了,顺顺利利往坟地走。


    坟地在村西的老坟圈子里,早上就派了人过来破土挖墓穴,冬天土冻得硬,洋镐刨下去一个白印,几个人轮着刨了半天才挖好。等棺材抬到坟地,众人往墓穴里一看,都愣住了。墓穴里湿乎乎的,往外冒着凉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按说冬天都是冻土层,挖开的土都是硬邦邦的干土,不可能有潮气,更不可能有血。没人敢说什么,都按规矩来,用芝麻秆烧了暖炕,把棺材慢慢放下去,摆正方位,长子先填三锹土,然后众人一起动手埋,很快堆起了圆圆的坟头,引魂幡插在坟头前面,供品摆上,烧了剩下的所有纸钱和纸扎的牛马房子,火光冲天,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往回走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小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把他魂吓飞。他清清楚楚看见,刚堆好的新坟边上,站着个人,穿一身黑棉袄,背着手,面朝村里的方向站着,背影跟李长福一模一样,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是在望着家的方向。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揉眼睛,再看过去,坟头空空的,只有风吹着纸灰飘来飘去,什么人都没有。他没敢跟别人说,怕大伙害怕,一路低着头往前走,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本以为下葬了就没事了,结果后面七八天,李长福家还是断断续续有动静。头七之前,桂珍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外屋地有劈柴火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力道均匀,节奏跟李长福平时劈柴火的样子分毫不差。她披衣服起来看,外屋地空空的,斧头好好靠在墙上,院子里的柴火堆也原封不动,可一躺回炕上,那声音就又响起来。


    连续三天都是这样,第四天早上桂珍一开院门,当场就愣住了。东墙根那堆没劈的柞木,全都劈好了,一块块大小均匀,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跟李长福生前码柴火的样子一模一样。劈下来的碎木屑都扫得干干净净,堆在一边,连个碎渣都没落在院子中间。


    又过了两天,桂珍下地窖拿白菜准备腌酸菜,下去一看,地窖里的白菜都倒好了,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烂叶子都挑出去扔了,本来压在最下面第三层的白菜都挪到了上面通风的位置,跟李长福每年冬天倒白菜的方式分毫不差。地窖口的梯子好好放着,可家里没人下过地窖,李军这两天去县城了,家里就桂珍一个人。


    还有李军,他腰不好,是以前在工地干活闪的,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下葬之后第三天晚上,他睡着睡着,觉得有人在摸他的腰,手凉冰冰的,但是力道很轻,在他疼的地方慢慢揉,揉了好半天。他醒过来之后,腰居然不疼了,弯腰转身都没事,以前犯病至少得疼个三五天才能缓过来。


    这些怪事持续了大概七八天,慢慢就没动静了。再也听不到劈柴火的声音,地窖里的白菜也没人动过,晚上也再没感觉到有人站在屋里。后来村里老人说,李长福就是个实在人,活了一辈子操心家里,走得突然,没来得及交代后事,所以停灵那几天舍不得走,闹点动静,也是想把家里的活都安顿好,惦记老婆孩子,不是想害人。等该干的活都干完了,知道家里人都能好好过日子,他也就安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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