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图尔是独自一人回到部落的。
他那头恐驮兽跑得几乎脱力，前肢的长爪在沙地上拖出两道歪斜的沟，鼻孔里喷着带沙的白气。他翻身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早就练出了这一手。
留守的人围上来，问得最直接：其他人呢？
“我留在锈镰那边了。”他说得很平，“驻地不能空，得有人守着。那边刚乱过，指不定还有零散的余党。”
有人想再问，被他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别管那些了。”他环视一圈，声音提起来，“锈剑。青壮都去，武器带上，今天就要动。”
“这么急？”
“锈镰已经折了，下一步本来就该是锈剑。”阿图尔说得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早就排在了日程上，“现在正是他们最松的时候。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得多费一番手脚。”
没人再追问。这个部落的习惯就是这样——首领定了方向，剩下的人只管跟上。至于为什么这么急，那是首领的事。
队伍出发的时候，阿图尔骑在最前面。
他心里的算盘，和刚才说出口的那几句其实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锈剑是要拿的，但拿法不是硬碰。他打算用“共同抵御外敌”这句话去敲他们的门——这种时候，谁不愿意多一个盟友呢？等靠得足够近，再一次性给出致命一击。
然后是他们的粮、他们的水、他们的牲口和武器。
再接着，是下一个部落。
一个，一个，再一个。等到所有部落都统合在他手上的时候，那些钢铁大炮就不再是什么不可战胜的东西了。人数、地形、对沙子的熟悉程度，这些加起来，总该够抵消那点火力的差距。
他一定能够做到的。
毕竟，他是被沙灵之母选中的男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得很顺，顺得几乎让他忘了，昨天炮响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翻上驮兽的。
……
夜里，伊西斯回到房间的时候，手背上还沾着白天没洗净的砂灰。
她刚把门带上，砂就在了。坐在窗沿上，姿态和上次一样随意，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我有件事想问。”伊西斯没有寒暄。
“问。”
“沙灵之母为什么不主动现身？”她说得直接，“只要她出现，用神力把锈刀那边压下去，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何必让我们这样一点点熬。”
砂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长到伊西斯以为她不会说了。
“我出过一次面。”她终于开口，“不是很久以前，也没那么神秘。那片地方比你们现在大得多，部落也多，争水、争矿脉、争谁有资格祭祀。打了几十年，死的人多到没人记得名字。”
“有人求我。”
“我去了。”砂说，“我站在那片沙上，让他们都看见了。当天就停了。”
“这不是好事吗？”
“头一年是。”砂的语气没有起伏，“第二年，有两家又起了争执。很小的一件事，一口井的归属。搁在以前，两个长老坐一晚上就能谈定。那次没有。他们各自派人来问我，谁对。”
伊西斯没接话。
“第三年，没人再自己谈了。”砂说，“所有的事都往我这边推。谁也不肯先让步，因为让步意味着承认自己理亏，而理亏与否，要等我说了算。他们不再学怎么跟邻居相处，只学怎么把话说得让我听着顺耳。”
“后来呢？”
“后来我不在了几年。”砂说，“回来的时候，那片地方已经没人了。不是打没的——是没人愿意先开口，也没人记得该怎么开口。井还在，荒了。”
她停了一下。
“我给的安宁，把他们做决定的能力一起收走了。这东西一旦收走，即使还回来了，往往也已经不成形状。”
伊西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你现在什么都不做。”
“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用我的方法守望者你们。”砂说，“适当的距离才是最好的保护。我的强势介入，带来的不一定是安宁，也有可能是更坏的结果。你们的问题，也只有你们自己能解决。”
伊西斯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砂从窗沿上下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锈刀的人会到。”她说，“但不一定拼个你死我活。”
“什么意思？”
“意思是，”砂的声音已经淡了些，“你要用你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
门外的风把沙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房间里只剩下伊西斯一个人。
……
乌迪克的军队到锈刀大本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的老弱妇孺甚至来不及把帐篷的门帘放下。青壮年都被阿图尔带走了，剩下的连一把像样的刀都凑不出来。乌迪克用单筒望远镜扫了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这？”
他抬手，食指往前一弹。百夫长会意，转身挥下令旗。三门轻型源石火炮被推上前，炮手摇动把手调整仰角，装填手把源石弹药塞进炮膛。整个过程干净得像在操场上操练。
“放。”
炮声沉闷，三颗炮弹划出低平的弧线砸进营地。第一颗落在帐篷群正中间，炸开的瞬间冲击波把周围十几顶帐篷掀翻。第二颗打中了畜栏，受惊的驮兽嘶叫着四散奔逃，踩翻了火盆，引燃了草料堆。第三颗偏了一点，落在营地边缘，把几个试图逃跑的人影炸得飞了起来。
然后就没有动静了。
百夫长一挥手，一队持弩的士兵端着十字弩走进去清理战场。说是清理，其实没什么可清的。锈刀的大本营穷得叮当响，帐篷里除了兽皮和干肉，连件像样的铁器都找不到。有人从一个大帐篷里翻出几块成色很差的源石碎片，掂了掂分量，揣进了自己兜里。
“伯爵大人，抓了几个活的。”
几个士兵把四五个女人和孩子推到乌迪克马前。她们蹲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枯草。乌迪克低头看了她们一眼，从袖子里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问出来了吗？”
百夫长上前一步：“问了。阿图尔带走了所有青壮，去锈剑部落了。说是要联合那边一起对抗我们。”
“联合？”乌迪克笑了一声，“他拿什么联合？就凭他那四十来号人？”
“还有个消息。”百夫长压低声音，“说是阿图尔那边有个什么……沙灵之母的传说。他自称被什么神选中了，手下人挺信这个。”
乌迪克把手帕收回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沙漠里的野人，信什么都正常。我只关心他的位置。”
“锈剑部落在东偏北方向，距离这里大约半天的路程。阿图尔今天早上到的，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传令。”他开口，“全军拔营，往锈剑方向移动。今晚走夜路，明天一早就能到。”
百夫长犹豫了一下：“伯爵大人，士兵们跑了一天了，驮兽也乏了。要不要休整一晚？”
乌迪克转头看他。那一眼很淡，但百夫长立刻低下了头。
“我让你传令。”
“是。”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开始收拾辎重。有人骂骂咧咧地把刚卸下来的源石炮弹重新搬上驮兽，有人把火把点起来分发给前排的兵。那几个蹲在地上的俘虏没人管了，缩在帐篷角落，看着这支军队像潮水一样从营地里退出去。
乌迪克骑在马上，经过营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放火。”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招了招手，几个火把被扔进了帐篷和草料堆里。火焰顺着风势蔓延开来，很快就吞没了大半座营地。那几顶刚才没被炮弹炸穿的帐篷，这次一个也没跑掉。
乌迪克没有回头。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火光在他背后冲天而起，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