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阿图尔带着他的人来到了锈剑部落外。


    一夜的奔逃让这支队伍狼狈不堪。恐驮兽的嘴角挂着白沫，脚步拖沓，有几头已经明显走不动了。骑手们大多下了地，牵着缰绳步行，靴子里灌满了沙。四十多人的队伍在锈剑营门外半里处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阿图尔骑在队伍最前面那头还算精神的恐驮兽上，目光盯着锈剑的营门。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侧头朝身边一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翻身下兽，快步走到营门前，朝哨塔上喊话，说锈刀部落首领阿图尔率部前来，有要事与锈剑部落商议，请开门放行。


    哨塔上的人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缩回去了。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锈剑的营门从里面打开。


    锈剑部落的战士们鱼贯而出，在营门前列成一道阵线。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年长的萨卡兹，后面跟着二十来个手持长矛和弯刀的青壮。他们站定之后没有再往前，就停在营门外十步左右的距离，和阿图尔的队伍隔着一段空旷的沙地对峙。


    阿图尔翻身下了驮兽，往前走了几步。他脸上堆出一副沉重而诚恳的表情，目光扫过锈剑的阵线，落在最前面那个年长的萨卡兹脸上。


    他开口了。


    “锈剑的兄弟们。”他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昨夜维多利亚的军队炮轰了锈镰部落。我带着四十多个族人拼死突围，才保住了这些人的命。维多利亚人的炮口现在已经对准了整个荒漠，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们锈剑。”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一沉。


    “我今日来，不为别的。维多利亚人有炮，有弩，有训练有素的军队。我们任何一个部落单独对上他们，都是死路一条。但如果我们两个部落合兵一处，凭我们对地形的熟悉，凭我们的源石技艺，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他看着锈剑的人，语气加重了些。


    “首领大人，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我来，是请求和你们联手，共同抵御外敌。”


    他说完了。


    锈剑的阵线里没有人说话。那几个年长的萨卡兹交换了一下眼神，但谁都没有露出被打动的表情。站在后面的青壮们更是面无表情，甚至有几个人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阿图尔看着这些人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出来了一件事——锈剑的人不信他。从第一个字开始就不信。他们站得稳稳的，眼神冷静，没有恐慌，没有犹豫，没有被人从绝境中递来一根救命稻草时该有的那种反应。


    他们知道。


    他们知道锈镰是怎么没的。


    阿图尔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但他脸上没有变化。他在来的路上就想过这个可能，所以准备了后手。信誉不管用了，那就搬出更管用的东西。荒漠里的部族信神，信了几百年。只要他把那个名字搬出来，至少能让他们动摇。


    他吸了一口气，张开了嘴。


    “锈剑的兄弟们，有些事情你们可能不知道。锈镰的事，其实是沙灵之母——”


    “闭嘴。”


    一个声音从锈剑阵线后面传出来。不响，但极清晰，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静水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伊西斯从锈剑战士的队列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刀身不长，刃口磨得发白，刀柄上缠着粗布。左手反握着一把匕首，刃尖朝下，紧贴在小臂内侧。灰白色的短袍，头发扎得很紧，眉角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


    她一步步走到两阵之间的空地上，站定。


    柴刀抬起，刀尖直指阿图尔。


    “来吧。”她说，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决生死，就你和我。为了我们部落的所有人，我会在这里将你彻底击溃。并且撕碎你的谎言。”


    阿图尔盯着她，瞳孔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女人——昨天在帐篷里，就是她告诉他大本营被烧了。但此刻她身上的气势和昨晚完全不同。昨晚她只是在诈他，在逼他做选择。而此刻，她站在两阵之间的沙地上，刀锋指着他，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那种气势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年他还小，锈刀遭遇了一场沙暴，他被埋在倒塌的帐篷下面，沙子灌进鼻子和嘴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沙暴忽然停了。他被人刨出来的时候，看到远处沙丘上站着一个巨大的黑影，四足，兽形，浑身裹着风沙。那个黑影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女人身上的气势，和那个黑影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站住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两个部落的人都在看着。如果他拒绝，如果他退缩，那他之前说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话。他身后那四十个锈刀的人会怎么看他？锈剑的人会怎么看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自己的恐驮兽走去。他从驮兽背上的皮囊里抽出了那把大砍刀。刀身宽厚，刃口上密布着细小的裂纹，是锈镰仓库里最好的那把，比他原先用的重了将近一倍，但重心趁手。他握着刀柄在手里转了一圈，大步走回空地中间，在伊西斯对面站定。


    两个人隔着五步距离对峙。


    伊西斯看着阿图尔。她看着他的刀，看着他握刀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她终于想通了。砂说得对，他们的问题只能由他们自己来解决。这是一个由谎言凝聚起来的势力，这是一场由谎言掀起的战争。她要做的仅仅只是识破谎言就足够了。阿图尔的力量来自那些相信他的人，而那些人之所以相信他，是因为他偷了沙灵之母的名字。只要当众撕碎这个名字，撕碎这个谎言，他的力量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战斗就是最好的手段。自己的力量就是最大的把握。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战斗。


    阿图尔把源石技艺灌入刀身。暗红色的源石粉末在刀身的裂纹里亮起来，像是无数条细小的火蛇在铁里面游动。火焰从刀柄处蹿出来，沿着刀背一路烧到刀尖，整把砍刀在瞬间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柱。热浪从他身上向外扩散，站在十步外的锈剑战士都能感觉到脸上扑来的灼热。


    伊西斯四周的空气开始扭曲。她的源石技艺不像阿图尔那样张扬，没有火焰，没有光。但以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波纹向四周缓缓扩散。沙粒从地面浮起来，打着旋儿往上升，在她脚边形成一道浅浅的漩涡。空气变得又冷又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暖意。


    双方开始大战。


    阿图尔先动。他双手握刀，从斜上方劈下来，刀身上的火焰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这一刀没什么花哨，就是快，就是重，就是冲着把人劈成两半去的。


    伊西斯没有硬接。她脚下一蹬，空气托着她的身体往左侧滑出去半步，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落空，火焰的热度烤得她左臂一阵刺痛。但她没有退远，反而在闪避的同时欺身向前，右手的柴刀直奔阿图尔握刀的手腕。


    阿图尔反应很快。他手腕一翻，砍刀横转，用刀背磕开了柴刀。但伊西斯左手的匕首已经到了。刀刃朝上，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往上挑，目标是阿图尔的小臂内侧。


    阿图尔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了。匕首的刃尖划破了他的袖口，在皮肉上留下一道浅痕。不深，但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


    两人分开，重新对峙。


    围观的人群安静得吓人。锈剑的战士站在后面，弩手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人敢动。阿图尔带来的那四十来号人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紧张。他们看着场中那个瘦小的女人，看着她脚下旋转的沙尘和扭曲的空气，再看看自己首领刀上熊熊燃烧的火焰。


    阿图尔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嘴角抽了一下。他重新抬起头，盯着伊西斯。


    “有点本事。”他说，“但你以为凭这点本事就能——”


    伊西斯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她主动冲了上来。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截。空气在她身后爆开，推着她往前，脚几乎不沾地。柴刀从右侧横劈，阿图尔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的瞬间，伊西斯的左手匕首又到了，这次刺的是肋下。


    阿图尔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腰过去，割开了外袍，露出里面的皮甲。他同时抬腿踹向伊西斯的膝盖，逼她后退。伊西斯确实退了一步，但她退的方式很奇怪——她是往后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


    阿图尔追上去劈了一刀。刀锋带着火焰横扫。伊西斯整个人往下一沉，空气托着她从刀锋下面滑过去，几乎贴着地面掠过。然后她弹起来了，从下往上，柴刀直奔阿图尔的下颌。


    阿图尔仰头躲开，但刀锋还是削到了他的下巴，留下一道口子。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用手背抹了一把，满手的血。


    “你就只会躲吗？”他吼道，呼吸已经开始重了。火焰烧得更旺了，刀身上那些裂纹里的源石粉末在快速消耗，但他不在乎。他要把这个女人烧成灰。


    伊西斯站在五步开外，胸口起伏着。她也不好受。左臂上刚才被火焰燎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皮肤已经起了水泡。源石技艺对身体的负担开始显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看着阿图尔。看着他那把烧得通红的刀，看着他脸上那道血口子，看着他眼睛里的愤怒。


    “你打不中我。”她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什么。”


    阿图尔怒吼着冲上来。他放弃了防守，双手握刀，横劈竖砍，一刀接一刀，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红色的弧线。伊西斯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里闪转腾挪，空气扭曲着，把火焰的热浪一层层剥开、偏转。她的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精准，每一次闪避都刚好够用，多一寸都不浪费。


    阿图尔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的刀势开始变慢，火焰也不如一开始那么猛烈了。源石粉末快烧完了。


    伊西斯看准了这个时机。


    阿图尔一刀劈下，她没有闪。她往前踏了一步，迎着刀锋冲上去。阿图尔的眼睛瞪大了，他以为这个女人疯了。但就在刀锋即将触及她肩膀的瞬间，伊西斯猛地一旋身，空气在她周身爆开，形成一道剧烈的涡流。阿图尔的刀被这股涡流带偏了，从他手中脱了出去，旋转着飞向场外。


    刀落在地上，火焰熄灭，发出“嗤”的一声。


    阿图尔手里空了。


    他愣了一瞬。就这一瞬。伊西斯的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左手的匕首抵在他的肋下，刃尖刺破皮甲，顶住了皮肉。


    “别动。”她说。


    阿图尔僵住了。他能感觉到脖子上的刀刃，凉凉的，带着刚才战斗里沾上的沙粒。他能感觉到肋下的匕首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扎进肺里。


    他不敢动。


    场外，那四十个锈刀的人全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喊“住手”，没有人拔刀，没有人替他求情。他们就那么站着，沉默着。


    伊西斯看着阿图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甘，但最多的是困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他不明白这个女人的力量从哪里来。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沙灵之母没有保佑他。


    “你偷了她的名字。”伊西斯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只有阿图尔能听见，“她根本没有选你。从头到尾，你只有你自己。”


    阿图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伊西斯收回了刀。柴刀从阿图尔脖子上移开，匕首从他肋下拔出来。她后退一步，转过身，朝锈剑的营门走去。


    阿图尔站在原地，呆了几秒。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砍刀。刀身上还有余温，但火焰已经灭了。他看着刀，又看着伊西斯的背影。


    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你去死吧。”


    他举刀冲了上去。


    但他只迈了两步。锈剑的弩手弦响了。三支弩箭同时钉进了阿图尔的右腿、左腿和右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倒在沙地上。砍刀脱手，滑出去老远。


    伊西斯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阿图尔。血从他身上的三个箭孔里往外渗，把沙地染成暗红色。他还在挣扎着往前爬，手指抠进沙里，朝着那把砍刀的方向。


    伊西斯低头看着他。


    阿图尔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沙子和血，下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目光越过伊西斯，越过所有人，望向远处的天边。


    天很蓝。风很轻。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沙灵之母……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