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瓷走到柜台前面,目光从货架上扫过去。
玻璃柜台底下摆着针头线脑、毛巾肥皂,还有两排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她先让售货员大姐称了两斤水果糖和两包桃酥——
姥姥爱吃甜口的,桃酥酥脆,放在嘴里慢慢抿着化开。
老太太每次吃都眯着眼笑,她想着那个表情就觉得值。
又看见柜台角落里摆着两瓶橘子罐头,也要了。
售货员大姐一边往纸袋里装桃酥一边打量她:
“姑娘这是走亲戚?买这么多东西。”
“给家里人买的。”
周青瓷笑了笑,又往柜台那头走了两步。
那边摆着几样大件——暖水瓶、搪瓷盆、还有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
深棕色的外壳,天线竖着,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凑近看了看,问了一句:
“大姐,这个收音机多少钱?”
“这个?”
售货员大姐把那台收音机拿过来放在柜台上。
“三十八块,不要票。”
“上海产的,音质好得很,镇上卖得可快了,就剩这一台了。”
周青瓷伸手摸了摸收音机的外壳,塑料的,摸起来温润光滑,旋钮转了一下,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舅舅平时最大的消遣就是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听广播。
以前他家那台旧收音机坏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舍得换。
她弯了一下嘴角:“这个我要了。”
“真要?”
售货员大姐眼睛一亮。
“那我给你包起来。”
“等一下,我再看看别的。”
周青瓷又在柜台前转了一圈。
她看中了一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颜色清爽干净,舅妈穿上肯定好看。
又挑了一卷碎花布,浅粉底子上面印着细碎的小白花,周兰芳正是爱美的年纪,做件衬衣正合适。
她让售货员大姐各扯了五尺,又买了一双厚实的棉手套——
天气越来越冷,舅妈每天早起烧火做饭,手冻得红一块白一块的,戴着手套能暖和些。
售货员大姐扯着布,嘴里念叨着:
“姑娘你这买得真不少,家里人丁兴旺吧?”
周青瓷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来:
“大姐,你们这儿有雪花膏吗?”
“有!”
“上个月刚到的货,上海的,擦了皮肤滑溜溜的。”
售货员大姐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两瓶小白瓷瓶放在柜台上。
“一块二一瓶,你要几瓶?”
“两瓶。”
一瓶给舅妈,一瓶给周兰芳。
东西堆了小半柜台,售货员大姐拿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
“收音机三十八块,布票加钱一共——十二块六毛,水果糖和桃酥两块二,罐头一块六,雪花膏两块四。”
“总共五十六块八毛。”
周青瓷从口袋里数出钱来,把整整齐齐的几张票子放在柜台上:
“您数数。”
售货员大姐接过钱数了数,又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
“姑娘你家里是做啥生意的?”
“没做啥,就是运气好,上山挖了点东西卖了。”
“那运气可真好。”
售货员大姐把钱收进抽屉里,手脚麻利地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纸袋和布兜里,用麻绳扎好了递过来。
“来,拿好。”
“收音机小心点,别磕着。”
周青瓷接过东西,纸袋沉甸甸的,把两只手都占满了。
球球蹲在她肩膀上,好奇地伸着脑袋往纸袋里看,被周青瓷用手肘挡了一下:
“别乱扒拉,弄坏了。”
球球“吱”了一声,缩回脑袋不吭声了。
她拎着大包小包从供销社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多了一些。
几个从旁边走过的大娘看见她肩上蹲着一只胖松鼠,手里又拎着满满当当的东西,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青瓷没在意那些目光,加快步子往派出所的方向走。
取了自行车,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挂在车把和后座上。
收音机用布兜包好了搁在车筐最中间,用桃酥的纸袋夹着,怕路上颠坏了。
骑回周家屯的路上,风迎面吹过来。
车把上挂着的纸袋晃来晃去,装着罐头的玻璃瓶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球球蹲在车筐里,两只小爪子扒着筐沿,好奇地看着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毛茸茸的尾巴被风吹得往后飘着,像一面小旗子。
她骑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刚停下车,李桂云就从灶房探出头来了。
她一眼看见周青瓷车把上挂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手上择菜的动作都停了:
“哎哟我的天!你这是买了多少东西?”
“这都啥呀?”
“舅妈,进屋再说。”
周青瓷把自行车支好,解下车把上的纸袋和布兜,一件一件拎进屋里。
李桂云跟在后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眼睛在那些东西上面来回扫着。
堂屋里,姥姥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看见周青瓷拎着一大堆东西进来,也愣了一下: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周青瓷先把那两包桃酥和水果糖放在姥姥面前的炕桌上:
“姥姥,这是给您买的。”
“桃酥,水果糖,还有两瓶橘子罐头,您慢慢吃。”
姥姥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她。
伸手拿起那包桃酥掂了掂,嘴上说着“买这些干啥,多费钱”。
可嘴角的笑意却已经爬上来了,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青瓷又从布兜里掏出那卷浅蓝色的的确良布料,还有那双棉手套,递给李桂云:
“舅妈,这是给您的。”
“布做件外套,手套您早上烧火做饭的时候戴。”
李桂云接过布料,用手摸了摸,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了:
“这布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好看。”
“这手套也厚实,我早上点火那手确实冻得慌。”
她把布料贴在身上比了比,又抬头看着周青瓷。
“你这孩子,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我高兴。”
周青瓷笑了一下,又从纸袋里掏出那卷碎花布和一瓶雪花膏。
“舅妈,这碎花布是给兰芳姐的,雪花膏您和兰芳姐一人一瓶,冬天擦脸用,不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