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和周建华正站在那块平坦的石头旁边,猎枪靠着树干放着,枪托朝下。
他们脚边的地上,五个人被麻绳结结实实地捆着,并排躺在枯叶堆上。
刀疤脸被压在最右边,仰面朝天。
裤腿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暗,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结都还是紧的,勒进皮肉的麻绳边缘泛着一圈暗紫色。
旁边四个人的姿态也都没变过,一个挨一个地码着。
有人闭着眼像是还没醒,有人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树冠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那堆枯树枝被清开之后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地上,几块石头还压在上面。
被狼扒开的地方枝茬还是断茬,新鲜的白茬子在光底下泛着湿气。
周兰芳从周青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追上来,站在那排人前面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那五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他们身上被麻绳勒进皮肉的痕迹。
然后又移开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站到周卫国旁边去了。
张国强最后一个走上前来。
他蹲下来把五个人挨个翻看了一遍,手指捏过绳结的每一个结头。
检查了刀疤脸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确认还剩两圈没断。
又伸手拽了一下旁边四个人手腕上的绳结,才站起来朝身后的王副所长招了一下手。
王副所长快步走过来,蹲下来翻看了几个人的衣兜和背包夹层。
站起来冲张国强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张国强跟着他走到旁边那堆干枯草丛旁边,扒开枯草看了一眼底下露出来的几把长短枪支。
伸手拎起一把长枪翻到侧面看了看型号钢印,又放下。
换另一把短枪卸了弹匣看了一下,弹匣里压着黄澄澄的子弹。
他重新装回去放回原处,把枯草重新盖好。
“卫国。”
张国强走回周卫国面前站定,把手里的灰拍干净了。
“这回事大了。”
“带着m16过来的,装备齐全,应该是岛那边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排躺在地上的人。
“你们这次立了大功了。”
周卫国看了周青瓷一眼,那丫头正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看地上那两只狼的尸体。
伸手摸了一下狼皮上被弹弓打出来的伤口,抬头问了一句:
“舅舅,这狼皮好剥吗?”
“好剥。”
周卫国走过去蹲下来,把砍刀从腰后拔出来。
“皮子拿回去处理一下,冬天给姥姥做张垫子,坐着暖和。”
周青瓷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站在一棵松树底下看着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动手剥皮。
张国强转过身去安排人做担架了,砍刀砍在松枝上的声音在林子里噼啪响起来,松脂的气味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几个年轻公安蹲在地上把粗细均匀的松枝并排放成一排,拿麻绳一圈一圈地缠紧,缠完一道再缠一道。
拉紧的时候有人拿膝盖压住树枝的端头借力,有人蹲在旁边往绳结上补了半圈。
五副担架很快成型了,麻绳打了死结,拉紧之后松枝之间几乎没留缝隙。
有人正蹲在地上用布条把横杆和纵杆的交叉处缠了一道加固。
有人把捆好的担架抬起来掂了掂,又弯腰重新紧了紧一端松了的绳头。
周卫国和周建华蹲在地上把两张狼皮完整地剥了下来。
皮面朝着地面卷好,拿麻绳捆了两道,血淋淋的狼肉扔在一边,被枯叶盖住了。
周青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们忙活,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副弹弓。
皮兜上沾的一层灰已经被指腹的温度焐得干透了。
五副担架都做好了之后,几个公安把五个人抬上去,用麻绳把他们连人带担架绑在一起固定住。
刀疤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脚踝上那个被狼牙磨出毛边的绳结在松枝边缘刮了一下,勒进去的麻绳更紧了些。
他的目光从周卫国身上扫过,又落在旁边不远处的周青瓷身上。
停了两三秒,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熟悉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找到。
“走吧,下山。”
张国强走在最前面,绕过那排担架的时候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
担架上抬着人,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敢换脚,枯叶底下藏着滑溜溜的碎石和烂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公安肩上勒着麻绳,走几步就要歪一下头换肩膀。
鼻尖上沁着汗,往下淌的时候被风一吹又凉了。
后面的一个人紧跟着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一副担架。
跨过横在路上的树根时肩膀同时往上一顶,稳稳地迈过去了。
松枝在肩上压出一道凹痕,麻绳勒进棉衣的布料里,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每走一程就要停下来换手,有人弯腰把担架上松了的绳结重新勒紧。
有人蹲下来把刀疤脸被麻绳压住的衣角扯平了。
周卫国走在队伍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两张卷好的狼皮。
狼皮的血水顺着麻绳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小点又很快被落叶吸干了。
周建华跟在他身后,猎枪扛在肩上,枪管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拐弯处,前面的公安停下来喘了口气,把担架靠着路边歇了一歇。
周青瓷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担架上刀疤脸的脸——
他仰面躺着,那从嘴角斜到眉毛根的疤痕在光线下凸起一道暗红色的棱。
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呼吸平稳但浅,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他的目光被一根树枝挡了半截,只在晃动的缝隙里露出一道窄窄的光。
周兰芳从后面跟上来,蹲在路边喘了几口气。
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问了一句:
“还有多远?”
“快了,再走一刻钟就到山脚了。”
周青瓷说。
周兰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没再说话,跟着队伍继续往下走。
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一些,担架上的麻绳在松枝上摩擦了一路已经磨出了毛边。
有人停下来把那根绳重新紧了紧,又在上面多缠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