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周兴邦比谁都积极。
他一大早就去了镇上,说是去邮局等消息。
中午饭还没吃完,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铃铛声。
紧接着是周兴邦的大嗓门从院子里一直响到堂屋门口:
“青瓷!兰芳!成绩出来了!”
周青瓷放下碗站起来。
周兰芳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筷子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
两个人冲到院子里,周兴邦正从自行车上跨下来。
手里攥着一张纸,脸红扑扑的,嘴里呼着白气,说话都不太利索:
“兰芳,你先看——你考了三百六十七!过了!过了录取线!”
周兰芳一把抢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两遍,嘴巴张着合不上,半天才憋出一句:
“多少?我多少?”
“三百六十七!超了分数线四十多分呢!”
周兴邦拍着自行车后座,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周兰芳又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青瓷弯腰把她拉起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全是泪,嘴角却是往上翘的,笑和哭混在一起,脸上一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她一把抱住周青瓷,勒得周青瓷差点喘不上气:
“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周青瓷拍着她的后背,等她松开手才去看那张纸上的第二行。
周兴邦凑过来,指着第二行说:
“这个是青瓷的,总分——四百八十六。”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周兰芳从周青瓷肩膀上抬起头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整个人又蹲了下去,这次是笑的:
“四百八十六!全县第一吧?肯定是全县第一!”
周青瓷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两行分数。
第一行是周兰芳的,第二行是她的。
四百八十六分,她心里大概有数。
可看到那张纸上印着的数字,手指还是微微收了一下。
周兴邦从怀里又摸出一份报纸,指着上面一篇文章的标题:
“县里的报纸今天登的,说是今年全县第一名是个女的,名字还没登出来。”
“我就琢磨着可能是你,没想到还真是。”
他把报纸递给周青瓷,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青瓷,你这分,燕京医学院都够得上了吧?”
周青瓷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日头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铺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
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金耳从灶房门口跑过来,在她脚边打转。
她弯腰把金耳抱起来,转头看着周兰芳:
“姐,起来。去跟姥姥说一声。”
周兰芳从地上站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眼睛红红的。
两个人往堂屋走的时候,周兴邦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对了青瓷,还有一封信在镇上呢,邮局的人让我给你捎回来。”
“是燕京那边寄来的,看着像录取通知书。”
周青瓷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转过身来接过周兴邦递来的那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迹端正干净,落款处印着“燕京医学院”五个红字。
她拿着信封站了两秒,然后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周青瓷,录取专业:
中医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开学报到的时间和地点。
她低头看了两遍,把那张通知书重新塞回信封里。
握在手里,掌心贴着纸页的边角,那层油墨印上去的红章还带着一点凹凸的触感。
周兰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着周青瓷,嘴角那层笑意铺开了:
“青瓷,你要去燕京了。”
周青瓷把信封收好,点了点头。
院子里日头正好,姥姥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纳完的鞋底。
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把鞋底搁在门框上,冲周青瓷招了招手:
“过来,让姥姥看看。”
周青瓷走过去,姥姥拉着她的手上下看了两遍。
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那只手掌粗糙温热,骨节凸着,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的。
周青瓷低头看着姥姥的手,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刚到周家屯那天。
姥姥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那时候掌心的温度比现在凉一些,指头也比现在瘦。
她反手把姥姥的手包在自己手心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姥姥,我考上了。燕京医学院。”
姥姥点了点头,嘴角那层纹路慢慢舒展开了:
“好。燕京好。”
“远是远了点,可年轻人就该往远走。”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屋,灶台上的水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周青瓷站在门口看着姥姥的背影,怀里那张录取通知书的边角硌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信封重新放进口袋里,跟那张邮局的收据和那张顾问证叠在一起。
院子里,周兰芳正拉着周兴邦比划着什么。
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在午后的日光里被拉得又轻又远。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青瓷把帆布包里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去,拉上拉链,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
球球蹲在窗台上看着她,小爪子捧着半颗松子,腮帮子鼓鼓的。
金耳趴在窝里,脑袋搁在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她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金耳的耳朵尖,小家伙偏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嗓子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嗷呜”。
“你留在山上跟胖虎学本事。”
周青瓷又揉了两下它的脑袋。
“等我放假回来看你。”
金耳不知道听没听懂,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尾巴在窝里扫了一下。
周青瓷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球球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下蹿上她的肩膀蹲稳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快两年的东屋,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姥姥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
她看见周青瓷背着包出来,把粥递过去:
“喝了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