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凡蹲下来把那几页纸捡起来看了一眼,是那份旧工厂的产权交割附件,最后一页签着白手套的名字和日期戳,墨迹刚干不久。
他把它折好放进自己兜里,站起来朝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排刚完工的化粪池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灰色的水泥墙还没干透,金属通风口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旁边一个正在收工的大爷拿着抹布擦掉墙面上最后一点灰浆,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陆凡冲他竖了个拇指,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不慢,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了几道薄薄的光带,和他脚下那条灰白色的路沿着同一个方向,一直延伸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才慢慢收窄成一道细线。
那排灰色水泥建筑安静地立在那里,通风口的金属格栅在午后的日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每一道光点都精准地指向厂区围墙的方向。
那排化粪池的灰色水泥墙还没干透。
陆凡走回菜市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索菲亚发来一条消息:“别墅待得发霉了。”
“晚上有空没?”
“带我出去吃点能下咽的东西。”
陆凡看完,回了一个字:“来。”
晚上八点,城南夜市正热闹。
铁皮棚子连成一片,灶台和铁板排了两排。
油烟和辣味混在一起升上去。
竹签插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塑料凳子歪歪扭扭地靠墙放着,被人坐得蹭出了包浆。
索菲亚坐在最里头那张桌子旁边。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短袖和一条深色长裤。
袖子卷到手肘。
胳膊露出来。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侧脸轮廓映得清晰。
她面前摆着两盘烤串。
一盘羊肉,一盘鸡翅。
旁边还有一碗刚端上来的烤茄子。
上面铺着蒜蓉和辣椒末。
陆凡在她对面坐下来,从冰桶里抽出两瓶啤酒。
他拿瓶起子撬开盖子,推了一瓶到她面前。
“先喝一口。”
“吃烤串不喝酒,等于白吃。”
索菲亚接过去灌了一口。
啤酒凉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放下瓶子又拿了一串羊肉。
嚼了两下之后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旁边几张桌子坐满了人。
有一桌是几个年轻人,光着膀子,胳膊上纹着各色图案。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目光从索菲亚的肩膀滑到她手腕,又落回她侧脸上。
他端着一瓶啤酒站起来,晃悠着走到索菲亚桌边站定。
“美女,一个人啊?”
“要不要过来跟哥几个坐?”
“你那桌没人陪你喝酒,多没劲。”
他伸手想搭索菲亚面前的桌子。
手还没碰到桌面,索菲亚的右手动了。
她手里还攥着那根吃羊肉的竹签。
手腕一翻。
竹签的尖头精准地穿过了寸头手指之间的缝隙。
贴着中指和无名指的根部嵌进去。
没有碰到皮肤。
但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就会扎进去。
寸头的手僵在半空。
竹签的尖头卡在他指缝里。
冰凉的竹纤维贴着皮肉。
他只要再往前动半寸,指尖就会扎穿。
他没动。
索菲亚偏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根竹签,又看了一眼寸头的手。
她另一只手拿起桌上那瓶啤酒喝了一口。
把竹签抽了回来。
动作不快不慢。
“你这手摆的位置不对。”
“下次搭桌子之前先看看桌面上的工具。”
“不然容易受伤。”
寸头的手缩回去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磕在塑料凳的凳腿上,凳子歪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之后没有再看索菲亚,转身走回自己那桌。
同桌的几个人都没说话。
有人低头喝啤酒,有人把刚拿起来的肉串放下了。
寸头坐下去之后拿起自己那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一直没再抬头。
陆凡坐在对面把那串鸡翅翻了个面,油滴在炭火上滋啦响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寸头那一桌,又看了一眼索菲亚。
“你刚才那一下,练过?”
“练过。”索菲亚把那根竹签搁在桌沿,“以前在岛上食堂吃饭有人抢菜,练出来的。”
她拿起自己那瓶啤酒跟陆凡碰了一下。
冰凉的玻璃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仰头喝了大半瓶,放下瓶子的时候脸颊已经泛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她从微红到微醺的速度比本地人快很多,酒精顺着她仰头的动作从颈侧漫到耳根,连肩膀那层浅蜜色的皮肤都透了一层暖意。
“陆,你们华夏的男人。”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被烤串的烟火气泡过之后带着一点沙哑,“是不是都喜欢我这种‘野生’的?”
陆凡正低头咬手里的烤腰子。
他嚼了一半,听完这句话之后那半块腰子在他嘴里停了大约两秒。
他把它嚼完咽下去,放下竹签。
“不好说。”他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得看‘野生’到什么程度。”
“爬树掏鸟蛋那种还是徒手拆发电机那种?”
索菲亚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角的弧度跟她在岛上救生艇里那次不一样。
那会儿是劫后余生的黏糊劲儿,这次是实打实的、被酒精和烟火气泡过的松弛。
她往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偏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被夜市暖黄的灯光映得格外亮。
“那你喜欢哪种?”
陆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又拿了一串羊肉,咬了一块嚼了两下,然后看着她:“我这个人比较贪心,不挑。”
“能打的喜欢,不能打的也喜欢。”
“反正都得吃饭。”
索菲亚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拿起自己那瓶啤酒仰头把剩下的喝完,空瓶搁在桌上。
瓶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在他身侧那把他空着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她偏头看着他,呼出的气息带着啤酒和孜然混合的温热。
“那今晚这顿算你请我吃饭,还是算我请你喝酒?”
陆凡把竹签放下,转头看着她。
夜市棚顶的灯泡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算你请我吃了个教训,也教我认清了宁海的夜生活有多野。”
他说完之后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盘没动过的烤茄子,推到她面前:“先把这盘吃完,酒醒了再研究其他问题。”
索菲亚低头看着那盘烤茄子,蒜蓉和辣椒末在铁盘边缘堆成一小座金字塔形状。
她拿筷子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行。”
“先把菜吃完。”
“账回头再算。”
她低头继续吃。
陆凡坐在旁边拿了一串鸡翅也继续啃着。
旁边那桌的寸头已经放下了啤酒瓶,低着头拿手机翻着什么,没有再往这边看过一眼。
夜市的热闹正在收尾,炭火渐渐暗下去。
铁板上的余温还在往上冒,把最后一缕烟火气送到空气中,又在夜风里散成了看不见的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