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总商会换届晚宴设在老城区一栋民国洋楼里。
大厅铺着红木地板，水晶吊灯亮了一排。
圆桌铺着白色桌布。
来的人都是宁海本地商界有头有脸的面孔。
有人西装革履，有人穿着改良的中山装。
端着茶杯互相寒暄。
主桌在最里面。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九个座位，只坐了八个。
正中间那把椅子空着。
九幽扶持的代理人是省城那边调来的，姓孟。
穿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腕上挂着一串老蜜蜡。
他站在主桌旁边正跟几个老会员低声交谈，不时拿起桌上的名单翻开一页，像是在核对什么。
秦雨涵坐在主桌外围的一张圆桌旁边。
今晚她穿了一件白色的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她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参与主桌那边的交谈。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持人拿着话筒念完了开场词。
孟姓代理人站起来走到麦克风前面。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了一圈大厅，最后落在外围那张桌子上。
“各位，今天总商会换届，按惯例由在座各位共同推举新一届会长人选。”
“本着公平公正的原则，经多方协商，提名名单已经初步拟定。”
“但有一件事需要先向大家说明。”
“秦氏集团最近在宁海的一系列商业行为，与总商会的宗旨存在出入。”
“本商会认为，秦氏集团暂时不适合参与本次换届选举的决策环节。”
大厅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张桌子上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交换了几句。
秦雨涵端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
她放下杯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桌方向。
“孟先生这话，”她开口了，“是想把我提前剔出局？”
孟代理人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弧度，像是排练过很多次。
“不是剔除，是暂时观察。”
“等秦氏集团的业务调整到符合商会规范，自然可以重新参与表决。”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早已料定了不会有人当场反驳。
大厅的门在这时候被人推开了。
陆凡推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保安制服。
袖口的布标还挂着，上面印着“尚轩安保”四个字，边角起毛。
他走到主桌前面站定。
主桌旁边摆着一盘刚上桌的凉菜和几碟干果，其中一碟花生米还没动过。
他弯腰拿起那碟花生米，捏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孟先生说得对。”
“秦氏集团确实不该参与这次表决。”
他把花生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因为这次表决本身就不作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搁在桌面正中央。
纸张边缘带着未散的温热。
第一页是一张海关报关单的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品名栏写着一批化工原料。
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但可辨认。
陆凡用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
“你去年通过宁海港转运过一批货。”
“报关单上写的是工业溶剂。”
“实际装的是从南洋某地采购的违禁原料。”
“这批货在海关系统里留下过拦截记录。”
“你找了中间人疏通，才放行的。”
“那笔疏通费是从你名下一家空壳公司的账户转出去的。”
孟代理人的脸色在最后一句话落定时彻底白了。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手想去拿那叠文件，但陆凡已经先一步把文件折好收回口袋里了。
“会长选举讲究的是代表资格。”
“不是靠商会席位。”
“是票多的一方做主。”
“按规矩，当天的参会名单和候选人资格需要提前三天公示。”
“孟先生那份提议是在截至时间之后才补的。”
“也就是说你今天这发言，压根儿不具备时效性。”
大厅里响起一阵细微的椅子挪动声。
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陆凡走到主桌正中间那把空椅子前面站定。
主桌旁边的托盘里放着几张封装好的选票，边角印着总商会的徽记。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选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纸面上的候选人名字栏还是空白的，墨迹分布不均匀，像是被人用打印机重新套印过一遍。
他拿起那张选票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纸张边缘有一道细密的齿痕，跟其他选票的裁切边缘不一致。
“印刷不同批次。”
“油墨配方和扩散系数也有差异。”
“这张选票是后来补印的。”
“印的人大概忘了调色。”
他把那张选票在手里折了两折，用边缘擦了擦嘴角沾的花生碎屑。
然后把折好的选票放回托盘里。
“既然你们不会选，那这位置，我替秦总坐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秦雨涵的方向。
她坐在外围圆桌边沿，茶杯还端在手里。
没有站起来。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
孟代理人站在麦克风旁边，双腿微微发抖。
他松开话筒，脚步往后挪了半寸。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向侧门，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经过门口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也没停。
他消失在侧门外的走廊里。
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但笑声像一根细线穿过人群，慢慢松开，更多的交谈声响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的摩擦声和茶杯碰撞的细碎声响混在一起，把那股紧绷的空气彻底撑开了。
陆凡从主桌上又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拍了拍手，把那张折好的选票放回托盘里。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桌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老先生：“叔，你家门口那口井盖回头我帮你看看。”
“堵了半个月了。”
老先生抬眼看了看他，张了一下嘴，点了点头没多问。
陆凡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交谈声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晚宴音量。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翻了一下。
他在门廊的台阶上站了片刻，掏出那叠文件对着路灯的光翻了一下边角，然后把它们重新折好贴回内袋里。
远处老城区的夜市灯火正在次第亮起来，烧烤摊的烟气在风里飘散成一道道灰白色的细线，沿着屋顶的坡度缓缓上升，融进了深蓝色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