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所有镜头，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鹿昭那句残忍的宣判凝固。
闪光灯的爆闪撕裂了会议厅的伪装，将苏晚禾瘫软在地的狼狈钉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记者们短暂的死寂后，彻底炸开，无数问题炮弹般砸向主席台。
“陆董，请问您对伪造报告一事是否知情？”
“苏小姐，谋害陆夫人的指控是真的吗？”
“陆氏集团是否存在系统性的商业欺诈？”
陆承岳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张常年挂着温厚笑容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盯着台下并肩而立的男女，那两人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黑衣如冰，站在一起，竟有一种绞碎一切的压迫感。
【老狐狸，演不下去了吧。】
鹿昭冷眼旁观，等着看他如何收场。
就在安保人员手足无措，现场即将失控的瞬间，陆承岳突然抬手，重重一拍桌面。
砰！
巨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他站起身，满面痛心疾首，环视全场媒体，原本精明的眼睛里此刻竟蓄满了沉痛与失望。
“各位，请安静。”
他开口，嗓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悲愤。
“今天，是我陆承岳治下不严，是我识人不明，我向各位，向我的侄子沉舟，向我的侄媳妇鹿昭，致以最沉痛的歉意！”
他对着台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手，直接把所有记者都给整不会了。
鹿昭差点笑出声。好家伙，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这哪是道歉，这分明是以退为进，抢先把个人问题上升到家族管理的高度，再用长辈身份来和稀泥。
陆承岳直起身，走到已经面无人色的苏晚禾身边，没有半分嫌恶，反而将手搭在她颤抖的肩膀上，摆出一副长辈的痛惜姿态。
“晚禾这个孩子，我是看着她进公司的。有冲劲，有才华，但也正是因为太想证明自己，才走了错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义正辞严，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伪造文件，伤害亲人，这种行为，绝不能姑息！但是……”
他话锋一转，原本严厉的表情又化为一丝复杂的惋惜。
“她还年轻。我们陆氏，不能因为一个年轻人犯了错，就彻底毁掉她的一生。我主张，严惩，但也要给予改过的机会。”
台下的陆沉舟始终没有动作，只是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二叔的独角戏。
鹿昭却从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看出了他忍耐的极限。
她往前挪了半步，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全场。
“二叔真是慈悲为怀。就是不知道，我婆婆要是真的因为这‘慈悲’产生幻觉，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您是不是也准备给她一个改过的机会？”
一番话，又轻又软，却字字诛心。
刚刚被陆承岳带偏的舆论风向，瞬间又被拽了回来。记者们的镜头再次对准了他，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陆承岳的眼角跳了跳，看向鹿昭的视线里第一次带上了阴冷的杀意，但随即又被那副悲悯的面孔覆盖。
“侄媳妇说的是。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他松开苏晚禾，转向全体媒体，郑重宣布。
“我决定，立刻免去苏晚禾在集团总部的所有职务。同时，为了让她深刻反省，将她调入陆氏旗下的‘启明实业’，从基层做起，进行劳动改造和思想再教育。我，陆承岳，会亲自监督她的改造过程，确保她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启明实业。
听到这个名字，陆沉舟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头，一道冷电般的视线直射陆承岳。
全场哗然。
这算什么处理？明面上是调离总部，发配基层。可谁不知道，启明实业是陆氏旗下负责新项目前期开发的子公司，油水丰厚，而且，直接向陆承岳负责。
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是保护！
“二叔真是好手段。”
陆沉舟终于开口，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冰凉的嘲讽。
“人才难得，自然要好好培养。”
陆承岳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无声的硝烟弥漫。他这是在告诉陆沉舟，你动得了我的棋子，但动不了我这个下棋的人。
鹿昭挽住陆沉舟的手臂，指尖微凉。
她懂了。今天这场戏，不是结束，而是正式的宣战。陆承岳在用这种方式，向整个陆氏宣告，苏晚禾是他的人。
“我们走。”
陆沉舟低声对她说，不再看台上那场令人作呕的表演。
两人转身，在无数镜头的追逐下，一言不发地走出会议厅。刺眼的闪光灯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仿佛一场无声的战争。
回到宾利车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程放早已在驾驶座等候，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太太，陆总。”
程放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神色凝重。
“陆承岳的公开声明已经发出去了，公关稿写得天衣无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爱护小辈、痛心疾首又勇于担责的长辈形象。”
“他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鹿昭解开风衣的扣子，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语气里满是讥诮。她拿出小镜子，补了补口红，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无聊的下午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的寒意正在一寸寸蔓延。
那个火场的梦，苏晚禾那张柔弱的脸，陆承岳此刻虚伪的面孔……所有线索在她脑中纠缠成一团乱麻。
陆沉舟一直沉默着，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
忽然，他开口问程放。
“启明实业，最近在负责什么？”
程放立刻回答：“主要负责长湾文旅项目的前期土地平整和供应商接洽。”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冷到冰点。
鹿昭补口红的手停在半空。
她猛地转头，看向陆沉舟。
长湾项目！
那个在未来让他身败名裂，背上巨额债务的罪魁祸首！
苏晚禾被调去了负责长湾项目的子公司。
陆承岳是长湾项目最大的推手。
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偶然认识。
从一开始，苏晚禾进入陆氏，接近他，接近温岚，挑拨她和陆沉舟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早就设计好的局。一个围绕着长湾项目，针对陆沉舟的巨大陷阱。
鹿昭手里的口红掉在昂贵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要对抗的，是苏晚禾这个小白花，是谢临风这个旧情人。
但现在看来，他们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一张由陆承岳亲手编织，牵涉百亿项目和家族权斗的巨网，早已悄然张开。而陆沉舟，就是那只即将落网的猎物。
“陆沉舟。”
鹿昭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
他转过头来，深邃的黑眸里映着她苍白的脸。
“那个项目，”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不是，非做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