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侧过脸，车内昏暗的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凝视着她，里面没有半分波澜。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砸得鹿昭心口一窒。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疯了吗，明知道是陷阱还要跳,，可话到嘴边，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张英俊却毫无情绪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勉强或动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长湾项目背后，牵扯到陆氏早期的一批元老股东，还有海外几家背景不明的私募基金。”
陆沉舟的嗓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却在狭小的车厢里带出一种金属的冷硬质感。
“陆承岳用这个项目做局，不止是为了把我踢出陆氏，更是为了用这个百亿级的资金黑洞，彻底掏空陆氏，完成他对整个集团的控制。”
鹿昭听得手脚冰凉。
她以为的破产，只是陆沉舟个人的失败。但现在听来，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家族倾覆。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为了钱，连自家基业都敢炸。】
“所以你不能停？”她问。
“停了，等于把陆氏拱手相让。”陆沉舟终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有我进到局里，把这颗雷引爆在陆承岳自己的脚下，才能把那些藏在水下的鬼，一次性全炸出来。”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决绝，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鹿昭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等他破产再分一半身家的计划，幼稚得可笑。
在这场动辄百亿的豪门绞杀战里，她那点小心思，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看到的那场大火，那个所谓的结局，或许根本不是终点，而仅仅是这场战争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开端。
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拾光映界工作室楼下。
程放熄了火，恭敬地等待指示。
“你先上去。”陆沉舟对鹿昭说，他自己却没有下车的意思，“我处理点事。”
鹿昭点点头，没多问。她推开车门，冬日午后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裹紧风衣，踩着高跟鞋走进大楼，那股来自新闻发布会现场的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工作室里一派忙碌。
唐梨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啃苹果一边指挥新来的助理整理拍摄道具。看见鹿昭进来，她吹了声口哨。
“哟，女王凯旋了？”唐梨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发布会视频我看了，帅炸了。尤其是你怼陆承岳那几句，我隔着屏幕都想给你鼓掌。”
“过奖。”鹿昭扯动了一下嘴角，却笑不出来。她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唐梨看出她情绪不对，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怎么了？陆承岳那老狐狸给你气受了？”
“没事。”鹿昭摇摇头，不想把那些糟心事带给朋友。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着，消化一下今天接收到的巨大信息量。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快递员探进头来。
“您好，请问鹿昭小姐在吗？有您的一个同城急送。”
“我的？”鹿昭有些意外。
她最近没买任何东西，谁会给她寄快递？
助理小跑着过去签收，捧回来一个半米见方的普通纸箱，上面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个潦草的收件地址。
“昭昭，你又背着我剁手了？”唐梨好奇地戳了戳箱子。
鹿昭也觉得奇怪，她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利落地划开胶带。
箱子打开，里面塞满了防震的白色泡沫填充物。她伸手进去，拨开那些泡沫，指尖触到一片柔软又有些粗糙的布料。
她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条裙子。
一条红色的，本该是丝绸质地的长裙。
但此刻，它的大半裙摆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布料卷曲、硬化，散发着一股浓烈又刺鼻的，东西被烧焦后的味道。
工作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唐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鹿昭拿着那条裙子的手，在冬日温暖的室内，冷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认得这条裙子。
这条烧焦的红裙，和她备孕夜那个噩梦里，被绑在废弃剧院的自己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眼前所有景象都开始扭曲变形。
唐梨惊觉不对，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昭昭！你怎么了？别吓我！”
鹿昭没有回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箱子底部一张小小的卡片吸了过去。
她甩开唐梨的手，几乎是扑了过去，把那张卡片从泡沫里捡了起来。
卡片上，是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行字，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别再调查长湾，否则梦里的火会真的烧起来。】
梦里的火……
梦里……
轰的一声，鹿昭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
这个人，知道她的梦。
那个她以为是上天垂怜、是预知未来、是她最大底牌的死亡觉醒，竟然早就暴露在别人的视线里！
这根本不是什么预知！
这是一场预告！一场来自凶手的，赤裸裸的杀人预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拿了重生改命剧本的大女主，到头来，她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只提线木偶，连最隐秘的恐惧，都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
巨大的、被愚弄的羞耻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侵犯、被剥夺了所有秘密的极致愤怒。
“昭昭！”唐梨的声音变得尖利，她从未见过鹿昭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沉舟迈步走了进来。他刚打完一个电话，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意，当他抬起头，看到屋内的情景时，脚步蓦地一顿。
他看见唐梨满脸惊惶地扶着鹿昭，而鹿昭，那个永远明艳张扬、仿佛什么都打不垮的女人，此刻正背对着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里死死捏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她的脚边，散落着一条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红裙。
陆沉舟的视线在那条裙子上一凝，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碰她，而是直接从她僵硬的手里，抽走了那张卡片。
只一眼，他周身那股冷意就化为了实质的杀气。
他攥着卡片，回头，终于看清了鹿昭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惊恐，只有一片骇人的，毫无血色的苍白。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所有光芒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空洞。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嗓音干涩得仿佛砂纸在摩擦。
“陆沉舟，有人知道我做的那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