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不明，号码是一串乱码。


    陆沉舟盯着手机屏幕，那句【你的女人，可比你想象的，值钱多了】像一根微小的刺，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值钱？


    他抬头，看向门外那个已经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走向楼梯间的背影。


    她当然值钱。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金钱堆砌的精致。连此刻转身的决绝，都带着一股被顶级资源喂养出来的、有恃无恐的骄矜。


    陆沉舟自嘲地勾了下唇角，删掉了那条彩信。


    不管发信人是谁，鹿昭的目的，他自认为了如指掌。


    ——抄底。


    在他价值最低的时候，以最小的成本，博一个东山再起后最大的回报。


    这很鹿昭。


    他拎起剩下的那个大行李箱，箱子很沉，装满了他从陆家带出的、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他跟着走出去，公寓的铁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自动合上，隔绝了那个他用来羞辱她的地方。


    楼道里，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而亮起，照亮了鹿昭站在楼梯拐角处的身影。


    她没走，似乎在等他。


    “你那两条腿是租来的？”她不耐烦地开口，“走快点。”


    陆沉舟没说话，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下楼。


    那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就停在楼下最显眼的位置，庞大的车身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与这个老旧小区的局促格格不入。


    鹿昭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将手里的小行李箱扔了进去。


    陆沉舟走过去，把手里沉重的箱子也放了进去。关上后备箱的瞬间，他看见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一身湿发，腰间只围着一条浴巾，赤着脚，踩在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狼狈，且一无所有。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鹿昭也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内空调立刻送出冷风。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娴熟地打着方向盘，将这辆庞大的越野车驶出狭窄的巷道。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


    陆沉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鹿昭也没有解释。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又侧过头，看着身旁女人的侧脸。她下颌线绷得很紧，桃花眼里没有往日的妩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卖掉跑车，支付违约金，开着这辆她从没看上过的车，来接一个刚刚破产的丈夫。


    这一系列操作，冷静，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不像报复，更像一场……商业并购。


    而他，就是那个被收购的不良资产。


    黑色越野车最终驶入了一个名为“滨江壹号”的普通住宅区。地段不错，但和他们过去住的任何一处房产都无法相提并论。


    鹿昭将车停在地下车库，熄了火。


    “b栋，1702。”她解开安全带，言简意赅。


    陆沉舟一顿。


    她连新住处都找好了。


    他推开车门，沉默地从后备箱取出两个行李箱。鹿昭两手空空，率先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狭小的空间里，镜面墙壁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西装革履，却成了落魄的太子爷。


    一个风衣高跟，依旧是艳光四射的富太太。


    荒唐得像一出黑色喜剧。


    “叮——”


    十七楼到了。


    鹿昭用指纹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陆沉舟提着箱子跟在她身后。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大约九十平米。装修是开发商统一做的，家具是鹿昭临时从网上订购的，最基础的宜家款，刚刚由安装师傅装好，空气里还残留着新刨花板的味道。


    客厅不大，一套灰色布艺沙发，一张白色小茶几，对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


    一切都干净、崭新，且毫无生气。


    陆沉舟将行李箱放在玄关，环视四周。


    没有衣帽间，没有酒柜，没有健身房，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书房。


    他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摆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两个不属于这里的闯入者。


    鹿昭脱掉风衣，扔在沙发上，穿着紧身的羊绒裙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主卧带的卫生间，还没我以前的浴缸大。”


    “次卧给你当衣帽间，你自己想办法装个挂杆。”


    她每说一句，都像在给这个廉价的“避难所”打上一个负分。


    陆沉舟没理会她的挑剔，径直走进主卧。一张一米八的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留。


    身后传来鹿昭的脚步声，她似乎巡视完了全屋，最后走进了厨房。


    那是一个开放式的、仅有四五平米的小空间。


    陆沉舟转身，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却看到鹿昭站在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她的背影僵直，像一尊被瞬间冻住的雕塑。


    “怎么？”他皱眉，语气里带着惯有的不耐，“嫌灶台不是大理石的？”


    鹿昭没有回答。


    陆沉舟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刻薄的反击，心底生出一丝异样。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单槽水盆，一个双眼燃气灶，一台小小的微波炉被塞在吊柜下方。台面上，连个放砧板的地方都显得局促。


    这就是一个普通家庭最常见的厨房。


    可鹿昭的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抓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不是嫌弃，也不是演戏。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


    【好小……】


    【这么小的厨房……东西要堆在一起……会吃不饱……】


    童年时被锁在孤儿院杂物间，饥饿到胃部痉挛的记忆，像潮水一般，瞬间涌了上来。那些发霉的气味，黑暗中老鼠跑过的声音，和眼前这个狭小、拥挤的空间，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陆沉舟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鹿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探究。


    鹿昭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看到陆沉舟站在自己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审视着她，仿佛要看穿她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


    难堪与愤怒瞬间取代了恐惧。


    她凭什么要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这副可怜相？


    “看什么看？”她猛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语气却重新变得尖锐刻薄，“这破地方，连个洗碗机都没有！陆沉舟，你是不是就准备让我以后用手洗你那些油腻的盘子？”


    她咬牙切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用尽全身力气竖起自己的尖刺。


    然而，陆沉舟没有像往常一样讽刺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不用盘子。”


    说完，他转身走向次卧，似乎打算整理自己的行李。


    鹿昭一个人僵在原地，准备好的一肚子恶毒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没嘲笑她？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门铃声毫无预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一遍接着一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两人同时一顿，隔着一面墙，不约而同地看向玄关的方向。


    他们才刚刚搬进来不到半小时。


    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