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声像催命符，又急又响，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鹿昭脸上的血色刚刚恢复一些，瞬间又被这刺耳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她没好气地朝着门口方向吼了一句：“谁啊？奔丧呢？”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玄关那扇单薄的防盗门上，眼神骤然变冷。


    这里，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用程放的身份信息租下的安全屋之一，地址从未对外泄露。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会是谁？


    陆承岳的追兵？还是谢临风的报复？


    门铃声还在继续，一声紧过一声，仿佛外面的人知道屋里有人，并且笃定他们不敢不回应。


    鹿昭的火气彻底上来了。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只半人高的巨大纸箱，安静地立在门口，箱子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是两个加粗放大的黑体字：


    【贺礼】


    一股熟悉的、被人当众羞辱的恶心感涌上心头。鹿昭冷笑一声，后退半步，对着屋里的陆沉舟扬了扬下巴：“你的爱慕者送的，自己处理。”


    陆沉舟走过来，视线在纸箱上停留两秒，随即弯腰，徒手撕开了封箱的胶带。


    里面没有危险品，也不是什么血腥的警告。


    满满一箱，全是最新一期的财经杂志和娱乐周刊。每一本的封面，都是他陆沉舟。


    《商业帝国一夜崩塌：陆氏太子爷的末路！》


    《从云端跌落泥潭，百亿继承人如何沦为阶下囚？》


    《独家！陆沉舟与实习生苏晚禾情史秘辛！》


    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配图是他被记者围堵时最狼狈的一张侧脸，眼神阴郁，满身疲态。


    这些杂志像一堆色彩鲜艳的垃圾，散发着廉价油墨和高级恶意混合的味道。


    鹿昭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嗤笑出声：“拍得还挺上相。陆沉舟，你这张脸，就算破产了，去当个男模也饿不死。”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刻薄，仿佛在点评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商品。


    陆沉舟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只是沉默地蹲下，一本一本地将那些杂志从箱子里拿出来，叠好，准备扔掉。


    他的动作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像一个正在处理垃圾的机器人。


    可鹿昭的视线，却落在他因为蹲下而微微绷紧的背部线条上。她想起了刚才在那个破旧公寓里，他围着浴巾，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样子。


    也想起了刚刚，自己站在这间狭小厨房门口，那种心脏被攥紧、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慌。


    【他看见了。】


    鹿昭心里咯噔一下。他一定看见了她刚才的失态。


    那个瞬间，她不是那个虚荣娇贵的陆太太，而是一个被饥饿和黑暗吓破了胆的孤儿。


    “你看够了没有？”陆沉舟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最后一叠杂志，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鹿昭回过神，立刻重新挂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只是在想，送这份‘贺礼’的人，是想恶心你，还是想提醒我，我嫁的男人……已经不值钱了。”


    她故意把“不值钱”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然而，陆沉舟依旧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看了她两秒，那种目光，深不见底，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转身，将手里的杂志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鹿昭。”


    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们谈谈。”


    鹿昭心里一沉。这种语气，她太熟悉了。这是陆沉舟在做出某个重大商业决策前，惯有的开场白。


    “谈什么？谈今晚是吃外卖还是煮面？我先说好，这破厨房我可不想进。”她试图用插科打诨糊弄过去。


    陆沉舟没接她的话。他径直走向自己那个被扔在玄关的行李箱，打开，从夹层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拿着文件袋，走到客厅那张廉价的白色小茶几前，将它放在了鹿昭的面前。


    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像在法庭上呈递一份证物。


    鹿昭的视线落在那个文件袋上，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


    陆沉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静得近乎残忍。


    鹿昭感觉自己的耳朵嗡的一声，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脸上带着一丝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冷静，疏离，像淬了冰。


    “你说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我说，离婚。”陆沉舟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协议我已经签好了，你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明天就可以去办手续。”


    他拉开茶几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


    “你名下的房产、珠宝、信托基金，都属于婚前个人财产，我不动。我们婚后，我个人账户增值的这部分，因为涉及项目审查，大部分已被冻结。这里面是我目前唯一能动用的无争议资产，大概一千二百万，还有这套公寓，以及我创业公司百分之五十的原始股权，全部转给你。”


    他一条条列出来，像在宣读一份商业合同的清算条款。


    “这应该足够你维持很长一段时间的体面生活，也算是我……对你这两年时间的补偿。”


    他说完，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玻璃之外。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杂志的油墨味，和新家具的刨花板味。


    鹿昭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设想过无数次陆沉舟破产后的场景。他会愤怒，会消沉，会不甘。她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应付一个阴晴不定的失败者。


    可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平静地、理智地，将她从他那艘正在沉没的船上，一脚踹开。


    补偿？


    她是为了等他翻身，拿走一半身家。可他现在，却主动把所有能给的，都递到了她面前，只为了让她……现在就离开。


    免得她，陪他一起吃苦。


    【他是在可怜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比那些羞辱的杂志、比太太圈的落井下石，更让她感到一种刺骨的难堪。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同情。


    鹿昭死死地盯着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袋，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陆沉舟看着她惨白的脸，和那双瞬间染上红晕的桃花眼，心底某个地方，被针尖刺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暴怒，会质问，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把东西摔在他脸上。


    但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看见鹿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泪水，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火焰。


    她伸出手，慢慢地，拿起了那份决定她未来的离婚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