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城东操场。
操场扩过了。原来的五十亩不够用，孙传庭前几日带兵把西边又平出五十亩，夯实了，打上木桩拉上绳。三万人站上去，黑压压一片，勉强站得下。
孙传庭站在点将台上，看了一遍。
头批三千二站在最前头，三个营。练了半年，站得直，线拉得齐，一个个眼睛朝前看。后头是新收的兵，队列参差不齐。有人缩着脖子，有人东张西望，有人低着头抠手指。跟半年前的头批，一个样。
晌午开饭。蒸饼管饱，一人两个，热汤随便喝。新兵蹲了一地，有人吃得急，噎住了，伸着脖子往下咽。旁边的老兵笑他：慢点，没人跟你抢。新兵抬起头，腮帮子鼓鼓的，也笑。头批的兵半年前刚入营的时候，也是这个样。
三万。孙传庭下了台，走到朱慈烺面前报数，头批三千二在内。能打的，就这三千二，队列放枪练了半年，拉出去能上阵。剩下两万六千多，全是新的，没摸过枪，没列过队，左右都分不清。
粮呢？
一人一斤八两，按天发，一天一顿干饭。孙传庭说，吃的上头不愁。愁的是枪。
朱慈烺问枪有多少。
西安如今六千多支燧发枪。孙传庭说，镗床五月里就转起来了，日夜不停，可工匠不够。枪管得一杆一杆镗，学徒是新招的，手慢，月产从二百涨到四百，顶天了。三万新军，五个人分一支枪。
先练。朱慈烺说，没枪的练队列，练体能，拿木棍练刺杀。枪造出来了再发。
练不过来。孙传庭摇头，三万人，操场站不下，教习也不够。得分批练。头一批六千，三个月一轮，半年两轮，能练出一万二。营官百总从神机营老兵里挑，什长从新军头批里挑，那三千二练了半年，能带人了。
教习够吗？朱慈烺问。
能够，神机营抽五百老兵。王廷臣在旁边开了口，都是打过仗的，我来挑。
朱慈烺点头。
那就半年。朱慈烺算了一笔账，半年后，练出来的新军一万二，加上神机营、亲卫的老兵，西安这边能打的，两万上下。潼关十万人出头，能打的不到一半。周遇吉一万骑兵在外头。总兵力十六万往上，可能拉出去打硬仗的，不到五万。
不到五万。孙传庭念了一遍，打北京，不够。守关中，够了。
先守。朱慈烺看着场上的兵，守住了，再打。
风从操场上刮过去，带起一阵黄土。三万人站在土里，新棉袄和旧单衫混在一起，瘦，黑。有人看见他，把腰板挺直了，有人还低着头。
他看见队列里有一个高个子。
比别人高半头，站在最后一排。脸黑，胡子拉碴，三十来岁，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手上有茧，不是种地的茧，是握刀的茧。
那个人。朱慈烺指了指，去问问，当过兵没有。
陈虎跑过去问了，又跑回来。
叫赵大柱，辽东人。锦州兵，曹将军手底下的。开春清兵下来打草谷，他在城外的堡上守堡，堡破了，被俘了。关了半年，逃出来的，一路要饭往西走，过黄河的时候差点叫清兵的巡骑抓着，走了三个多月到关中。
辽东兵。曹变蛟的旧部。
朱慈烺看了那个赵大柱一眼。
让他过来。
赵大柱过来了。他站在朱慈烺面前，高了一头，低头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他不知道面前的是太子，他刚到西安，什么都不认识。
你从锦州来的？朱慈烺问。
堡破的时候，你在哪？
北门。赵大柱的声音粗，沙哑，清兵从墙缺口涌进来，我拿刀砍了三个，后来被围了，倒在死人堆里。清兵以为我死了，没补刀。半夜醒过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往西走了。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在抖，握刀的茧子在抖。
曹将军知道你还活着吗？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清兵还围着锦州，我进不去。没人知道我活着。
朱慈烺看着他。
你想当兵？
赵大柱抬起头，给我把刀，我能打。
给你枪。朱慈烺说，你会用燧发枪吗？
会。枪到锦州的时候，曹将军让我们练过。
好。你不用进新兵营。去孙先生那边报到，编入新军。
赵大柱愣了一下。不练了？
你是老兵，队列不用练了。朱慈烺说，替我带兵。你打过仗，知道战场什么样。新兵没上过战场，得有人教。
赵大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打量了一眼这个半大少年，腰板直，眼神沉，身后站着带刀的亲兵，不是普通的官。
您是——
我是朱慈烺。朱慈烺没隐瞒。在西安城里，身份不是秘密。太子。
赵大柱的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殿下——
起来。朱慈烺拉了他一把，站着说话。
赵大柱站起来。他比朱慈烺高一头，但低着头。
辽东，他开口，声音哑了，还有人吗？
朱慈烺停了一下。辽东的消息，还是春天里的塘报，打那以后，没有音信。
他说，最后的塘报，锦州还在，宁远还在。曹将军在锦州，李辅明在宁远，都守着。
赵大柱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去孙先生那边报到。朱慈烺拍了拍他的胳膊。
赵大柱转身走了。他走得稳，背挺得直。朱慈烺看着他走远。操场上的新兵还在排队列，参差不齐。赵大柱走进队列里，往那一站，比别人高半头。周围的人偷偷看他，他把腰板一挺，前后左右的人跟着把腰挺直了。
出操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王廷臣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张状子，纸皱皱的，脸色不好看。
殿下，他说，有人告状。高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