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咳咳……”


    正低头喝茶的苏泽兰和陈斯年动作齐齐一僵，险些被茶水呛到。


    这一顿饭，五个菜，一道炒饭，要七万多？


    顾颂今倒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极其爽快地掏出手机扫了码。


    “滴”的一声脆响，钱款到账。


    顾颂今看着宋知味，由衷地说道，“单是那道三套鸭的火候和软兜鳝鱼的刀工，就值得这价格。”


    一旁的孙云山见状，也连忙扫码付款，生怕动作慢了。


    苏泽兰拿出手帕按了按唇角，目光在宋知味那张精致且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流转，忍不住感慨道：“若不是亲眼所见、亲口所尝，我是万万不敢相信，刚才那些功夫菜是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宋老板如此年轻便有这般造诣，真是让人汗颜。”


    陈斯年却没有急着夸赞，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宋知味，带着几分探究：“看你今日做的菜色，既有淮扬的精细，又有鲁菜的爆炒底子。听闻你平时还在外面摆小吃摊卖炒饭？你这路数，不像是专修某一个流派的。小丫头，你师承何人？”


    宋知味收起手机，神色坦然中透着一丝怀念：“我师父早些年就已经过世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那棵大椿树，轻声念道：“先师曾言，‘五味本天成，食无贵贱分。钟鸣鼎食与市井烟火，皆是调和鼎鼐之理。’在他老人家眼里，菜系不过是后人强加的藩篱，这世上的吃食，从来就没有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之分。能把一碗路边摊的炒饭做到极致，和做出一盅开水白菜，费的心思是一样的。”


    这番话，正是当年宋老汉在灶台前，一边切菜一边教给她的。


    顾颂今听罢，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一句‘五味本天成，食无贵贱分’！你师父定是一位真正看透了厨道的大师。”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斯年，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老陈啊老陈，你听听人家这格局。你那套死守着流派规矩的老观念，也该改改了吧？”


    苏泽兰也顺势接过了话茬，她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斯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是啊，老陈。我记得你家那个大孙女，比宋老板还要年长两岁吧？你以前在协会里可是成天念叨，说女子体力天生弱于男子，颠不动大勺，受不住灶火，注定成不了最顶尖的大厨。”


    苏泽兰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盘连一滴多余芡汁都没剩下的爆炒腰花空盘：“现在呢？刚才那冲天的镬气你可是亲眼看见了，这翻勺的腕力，这火候的爆发力，你怎么看？”


    陈斯年闻言，原本严肃的面庞微微涨红。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几句关于“特例”和“常态”的理论。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石桌上那四个干干净净的空盘，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醇厚的鲜香，唇齿间白胡椒与重蒜交织的余味依然霸道地占据着他的味蕾。


    那无可挑剔的文思豆腐，那火候妙到毫巅的软兜鳝鱼……


    每一道菜，都在无声地扇着他过去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见。


    陈斯年喉结滚了滚，最终，所有辩驳的话语都卡在了嗓子眼。


    他憋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又别扭的“哼”，随后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大口。


    看着这位向来固执的老伙伴吃瘪的样子，顾颂今和苏泽兰发出一阵轻松的低笑声。


    顾颂今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的惊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正经而肃然。


    他看着宋知味，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反省的意味：“本来我还想着，你有这样不俗的手艺，窝在这村里摆个小吃摊属实是可惜了。但是刚刚听了你那一番‘食无贵贱’的言论，我才惊觉，是我们着相了。”


    苏泽兰在一旁听着，眼中的欣赏之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从精致的手提包里取出手机，主动递向宋知味，语气温和亲切：“宋老板，不知道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不瞒你说，看到你这样年轻的女孩子，能有这般好的厨艺，我是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宋知味自化形至今，这一百多年来，世道变迁她都看在眼里，她也听过无数关于“女子气力弱、掌不得大勺、入不得后厨”的陈词滥调。


    她扫了苏泽兰的二维码，随着“叮”的一声轻响，宋知味抬起头，红唇微勾，眼神清亮且笃定：“世俗总爱给行当定规矩、分男女，觉得女子受不住颠勺的苦、扛不住灶台的火。可无论是这方寸之间的厨房，还是外面的广阔天地，只要心里有火，手里有劲，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位置是女子站不稳、胜任不了的。灶台前的烟火气，从来不认性别，只认手艺。”


    这话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苏泽兰听得心头一热，看向宋知味的眼神越发热切喜欢，她忍不住笑着提议道：“说得好！我今儿个就仗着自己年纪大，托大喊你一声‘小宋’，可以吗？”


    宋知味看着面前看起来不过四十多岁的苏泽兰，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


    “那你以后喊我苏姨就行了。”苏泽兰笑眯眯地收起手机，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爱护之意，“小宋，你这手艺着实不错。若是日后你想进美食协会，又或者想参加什么国际国内的厨师大赛，随时来找我。苏姨在这行当里，还算认识一些说得上话的人。”


    此话一出，坐在一旁当透明人的孙云山心头猛地一震。


    苏泽兰出身京城名门，祖上曾出过好几位国内外的知名大厨。


    她本人更是国内最具权威的美食家之一。


    要知道，想成为顶尖的美食家，光爱吃可不行，还得会吃、懂吃，那可是需要无数顶级食材和真金白银才能喂出来的舌头！


    苏泽兰口中的“认识一些人”，那绝对是餐饮界金字塔尖的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