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义掌柜姓赵。
公示拍得响，拍完以后，他还是把手收了回去，向刘琅躬身行礼。
“草民争的是买卖。若有说错的，请陛下容草民说完。”
刘琅示意他继续。
“东来有驿骑，有货路，仓外还有军士。商人认得陛下的牌，自然先往这里来。可洛阳谁家往颍川走货，谁家儿子在荥阳管铺，谁的印放在账房手里，东来未必比我们清楚。”
他侧身指了指队里一个矮胖商人。
“前年腊月，你半夜缺五千钱，是谁开的门？”
那商人把袖子拢紧：“你开的。利钱也没少收。”
“可耽误你发车了？”
“那倒没有。”
赵掌柜转回身。
“熟客货压在路上，我们敢看旧账借他一笔。东来这次只收足钱，也有不肯接的生意。通义做了二十多年，总哪怕三十万钱没上路，也不能一文不值了。”
“你想要什么？”
“借东来的路。通义在洛阳收，荥阳替我们付。验客、点钱，我们来做，该给东来多少，可以谈。”
他看了眼柜上的九千钱费用。
“若这条路只准一家走，今日九千，明日多少，我们只能听着。”
刚才还插话的矮胖商人也不出声了。
刘琅把公示抹平。
这老头连人带熟客一并送上门，倒省了他再租柜房、教伙计。
“可以接。”
赵掌柜抬起头。
“先说丑话。”刘琅道，“你收十万足钱，就得把十万单独封住。不能上午收汇款，下午拿去借给熟客，等荥阳付了，再让朕找你讨。”
“钱在通义，东来怎么验？”
“另立一本账，连钱匣一起验。”
赵掌柜刚展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我柜里的熟客、借账，也全给东来看？”
“朕只查走东来这条路的钱。谁存、谁领、多少费用，得能对上。你另做的短借和旧汇路，自己留着。”
“这句写上。”
刘琅让书吏落笔。
赵掌柜俯身看着，等墨迹写完，才问：“还要什么？”
“五万钱赔付押金。”
身后立刻有人吸气。
“五万押着不动，还要另封客户本金？”
“本金是客户的，赔错账的钱是你的。”刘琅道，“收错人、写错数、私改收款人，先从押金赔。不够，继续补。押金跌到三万以下，新单停收。”
“那东来的人错了呢？”赵掌柜紧跟着问，“驿骑过期不到，荥阳柜把冻好的钱挪了，也扣我的？”
“东来先赔。挪钱的经手撤下来查。”
“不能先说是我们印样有误，查上三个月，钱还扣着。”
“把各自经手的纸留下。争在哪一步，就查哪一步，不能空口扣你的押金。”
赵掌柜指了指书吏的笔。
“这句也请写。”
刘琅笑了：“朕还没收钱，你倒先审起朕来了。”
“五万钱，草民得问明白。”
这回队里有人笑出了声。
费用仍照首笔，每十万收三千。代收柜留一千，东来取两千，驿路、异地柜和错账准备由东来从自己那份出。
赵掌柜用指甲在柜边轻轻划了两下。
“少了些。夜里上门点钱，也是这一个价？”
“另收多少，按印前说清，写在旁边。人到了荥阳，不能再从本金里扣。”
赵掌柜还在算，旁边已有一人挤上来。
“我能封一百万。明日便收，如何？”
“首月每柜每日合计十万，单笔也不能越过这个数。”
那人脸上的笑没了。
刘琅把他推来的名帖压在柜上。
“你洛阳有一百万，荥阳就得有一百万？先报金额和领钱人，等那边冻好现钱、回报到手，才能正式收。没冻上，谁也别拿朕的招牌许日子。”
赵掌柜倒不嫌少了。
十万以内可以拆接几笔，熟客不必全拱手送给东来，也省下自家押钱的伙计。试一个月，亏赚能算出来。
“通义报名。”
他取出钱柜印，正要往新册上按，书吏却先把册子挪开。
“验柜，接着交押金。掌柜这里留名。”
赵掌柜看了看门外的队伍，收好印，老老实实接过了申请纸。
当日下午，六家递了名字。
一家只肯押一万，却要每日代收五十万，纸当面退了回去。一家连封本金的独立柜房都腾不出，也没领到号。还有一家指着招牌样字问，挂上以后，自己原来的存借是不是也归东来保。
刘琅拿笔，在他的申请旁写了两个字。
不准。
三家退出，一家留待补验。通义与安平的柜房、现钱和经手验过，两家各交五万押金，各领十个试行号段。
牌上写的是“东来汇兑代收试点”。
有人替赵掌柜出主意，把前头换成“奉旨”更体面。赵掌柜立刻把牌抱走。
“五万还押在人家手里，你少害我。”
昌信掌柜周遂从头看到尾，一张申请纸也没拿。
“周掌柜不试？”赵掌柜问。
“一天最多挣一千，还得让人看账。我往河内、颍川的旧路没断，何必？”
他朝刘琅行了礼，转身出门。门外恰有熟客叫住他，两人边走边谈下一趟汇钱的价。
通义领牌后，先替一名药商报了八万钱。
荥阳的冻结回报走完驿程送到，药商才把八万足钱送入通义柜，另付二千四百费用。赵掌柜亲自点出八百留柜，其余一千六百另记东来。
伙计看着留下的钱，问要不要也封进本金匣。
“那匣一枚也别动。”赵掌柜把八百钱拨到另一边，“这一份才是咱们挣的。”
安平到第三笔却卡住了。
荥阳这次只准冻六万，客户要汇九万，剩下三万不能凭一块新牌子变出来。掌柜把回报摊给客户看，劝他减额，或等下一轮。
客户不愿等，当场把钱车拉走。安平掌柜跟到门外，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拱了拱手。
这张九万单报到刘琅案头，他看完便放下了。
“没收就好。下一笔有钱，再做。”
几日下来，总店门前终于不再堵着一长排钱车。熟悉通义的去通义，认安平的去安平，两家的封号单仍一张张送入东来。
刘琅靠在椅上，看两份代收费入账。
柜房是别人的，熟客是别人找的，他的路照样收钱。
“这买卖可以多做几家。”
话刚说完，周遂又进了门。
这次他没谈汇钱，只从贴身皮囊里取出一张三仓抚恤券，摊在空出来的柜面上。
余额一万二千钱，转让印与军属指印俱全。
“昌信按九成五收的。”
他特意等周围商人看清，才朝刘琅拱手。
“草民仍不接代收。”
“只请陛下当着大伙的面，兑一回给昌信看。”
“这一万二千钱，今日拿得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