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
阿维尼翁。深夜。
塔列朗枢机走后,乔瓦尼换了一身黑色斗篷,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带护教团,甚至没有带莉莉丝。一个人穿过了泥泞的小巷,敲响了拉布鲁里大街南头那家当铺的后门。
“谁?”
里面传来了列维拉比警惕的声音。
“那个要饭的。”
门开了一条缝。
列维看见了乔瓦尼,赶紧把门拉开,把这位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族长让了进来。
“大人,这么晚……”
“我要去巴黎了。”
“去巴黎?是去拉拢腓力国王吗?”
乔瓦尼摇了摇头,“不是真去。”
列维愣了一下。
“大人的意思是?”
“列维,你说,如果我就这么到了巴黎,见到了国王,跟他告状,说教皇赖账,说教皇欺负人。国王会怎么做?”
列维捋着胡子想了想。
“国王……大概会和稀泥。毕竟教皇也是个大人物,国王还要靠教廷的背书来打仗。他可能会把您和教皇叫到一起,喝杯酒,让教皇少还点,让您多让点。”
“对。”
乔瓦尼点了点头。
“这就是政治。在政治的天平上,我和教皇都是砝码。只要天平没塌,国王就不会彻底砸碎其中一个。”
“但我不要和稀泥。”
乔瓦尼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他在国王心里,彻底变成一个不可控的火药包。”
“所以,我得给他加点料。”
乔瓦尼从怀里掏出几张羊皮纸。
这是他顺来的教皇宫通行证,上面盖着宗座财务院的大印。
“明天,你去找几个人。”
“要那种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但实际上早就荒废了武艺,只认钱不认命的落魄货色。”
列维接过了那些羊皮纸,手有点抖。
“大人,您是要……”
“让他们在普罗旺斯的路上,截杀我。”
列维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这太危险了!刀剑无眼,万一……”
“没有万一。”
乔瓦尼打断道:
“莉莉丝在我身边。我的战士们在我身边。一群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落魄骑士,在他们面前,也就是几只叫唤得凶一点的狗。”
“您不告诉莉莉丝?”
“不能告诉。”
乔瓦尼摇了摇头。
“我要的是真实的杀戮,真实的血。”
列维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以前他觉得乔瓦尼是个商业天才,是个金融巨鳄。但现在,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个疯子。
一个敢拿自己的命做筹码,去赌未来的疯子。
“那……这些通行证?”
“给那些骑士。”
乔瓦尼指了指列维手里的羊皮纸。
“告诉他们,这是教皇的秘密任务。是替上帝铲除异端。事成之后,宗座财务院给他们一千金币,还能赦免他们所有的罪。”
“那帮蠢货会信的。因为贪婪会让人变蠢。”
“可是大人……”列维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这帮人真的伤了您……”
“伤了更好。”
乔瓦尼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要是能流点血,那我在国王面前的眼泪,就能更值钱一点。”
“你想想,当国王看到这份盖着宗座财务院大印的通行证,看到我那一车的弩箭,看到我身上的血。”
“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教皇已经疯了。为了赖掉自己的承诺,竟然敢在法兰西的土地上,公然刺杀国王的钱袋子。”
“这就不再是经济纠纷了。”
“这是宣战。”
“这是教皇在打国王的脸。”
“到时候,国王就没法和稀泥了。为了他的尊严,为了他的军费,为了贵族们的要求,他必须站在我这边,必须把教皇踩在脚底下。”
列维低下头,借着昏黄的油灯,再次打量那几张盖有大印的通行证。
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 “大人,既然要栽赃,为什么是宗座财务院?不直接伪造教皇的敕令?就算是假的,到那个时候,也没人会相信他的辩解。”
“列维,权力不是一把只能砍下去的斧头,它是一根紧绷的弦。”
“如果直接伪造教皇敕令,那是死局。”
“教皇很清楚自己没发过这样的命令,如果我们把他逼到绝境,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彻底掀翻桌子,用最极端的手段宣布这是一场伪造,甚至不惜发动宗教裁判所。”
“到了那时候,事情就失控了。”
“但宗座财务院就不一样了。教皇知道这件事情后,第一反应既会有‘有人栽赃’,也会有‘会不会是我手下的狗背着我干的’。”
列维眯起眼睛,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乔瓦尼继续说道: “这也算是个台阶。我要给克雷芒六世留一扇窗。就算所有人都认为是教皇的命令,教皇也可以把责任推给下面的人,维持表面的颜面。”
“您是想……” 列维低声道。
“教皇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为了平息国王的怒火,他必须亲手砍掉自己的一条臂膀。”
“而我,要在旁边看着他流血,还要让他感激我给了他这个‘自清门户’的机会。”
列维的手猛地一颤,那些通行证脱手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自己混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黑心商人和贪婪贵族,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像乔瓦尼这样,把人性的多疑、权力的脆弱和金钱的毒性,如此精准地揉捏在一起。
这是魔鬼的逻辑,每一环都扣在人心最阴暗的裂缝里。
过了许久,列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弯腰捡起通行证,小心塞进怀里。
“大人,我明白了。”
乔瓦尼站起身,重新戴上兜帽。
“记住,要找草包。”
“是,大人。”
列维深深鞠了一躬。
……
第二天。
阿维尼翁的一家下等酒馆里。
列维换了一身教廷执事的长袍,脸上贴了一块假痦子。
他对面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那大汉身上的铠甲虽然擦得挺亮,但肚子上的肥肉已经把皮带撑得快断了。
“五百金币。”
列维把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拍在桌上。
“定金。”
大汉的眼睛直了,手伸过去想抓,又缩了回来。
“真的?教皇的命令?”
“废话!”
列维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的通行证,在桌上一晃,又迅速收了回去。
“看清楚那个印了吗?那是上帝的印!”
“咱们这次是要去干掉一个异端。那是个骗子,是个魔鬼,他偷了教皇的金子。教皇说了,只要把他的人头带回来,不仅给钱,还能给你们每个人发一张直通天堂的特赦令。”
大汉吞了口唾沫。
他其实早就不干这行了。自从上次在比武大会上被人一枪挑下马,他就只能在这个酒馆里吹牛混日子。
金币……还有特赦令……
这可是翻身的好机会啊。
“那人……厉害吗?”大汉小心翼翼地问。
“厉害个屁。”
列维嗤笑了一声。
“就是个只会算账的教士。身边带了几个样子货卫兵。还有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女仆。”
“你们十几个人,全副武装,还收拾不了一个算账的?”
大汉一听,腰杆子直了。
“您放心!别说算账的,就是来一队正规军,我这帮兄弟也能把他们剁成肉泥!”
大汉抓起那个钱袋子,掂了掂,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
他觉得自己被上帝选中了。
但他不知道,他确实被选中了。
不是被选中去当英雄,而是被选中去当祭品。
那个给他钱袋子的人,那个在阴影里微笑的乔瓦尼,早就给他写好了结局。
死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