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发霉的奶酪。


    西岱宫。


    腓力六世坐在高背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羊皮纸。那纸上沾着暗褐色的血迹，还有一块早已干涸的泥巴。


    但最刺眼的，是纸上那个鲜红的印章。


    那是阿维尼翁宗座财务院的大印。


    桌子上还放着一封信，是普罗旺斯伯爵路易二世派人跑死了三匹马送来的。


    信里的每一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


    “陛下，教皇疯了。”


    这是信的第一句。


    腓力六世把那张带血的通行证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


    他希望能看出这是伪造的。


    他希望这是乔瓦尼那个滑头为了讨价还价搞出来的恶作剧。


    但他是国王，他见过太多的公文，太多的印章。这印章是真的。那油墨的成色，那印泥的配方，甚至盖章时的力度和习惯，都带着阿维尼翁那股特有的傲慢和铜臭味。


    “混账！”


    腓力六世猛地把羊皮纸拍在桌案上。


    大厅里的廷臣们吓得缩了缩脖子。


    “克雷芒想干什么？啊？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我的国土上，雇佣杀手，去截杀我的钱袋子！”


    钱袋子就是乔瓦尼在他眼里的定义。


    如果只是死了一个来自佛罗伦萨的主教，死了一个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族长，腓力六世顶多也就是皱皱眉头，写封信去阿维尼翁抗议两句，然后再顺手把阿奇亚尤利家族在巴黎的财产充公，算是抚慰受伤的心灵。


    但这不仅仅是乔瓦尼的问题。


    这是“法兰西皇家特许金券”的问题。


    那个金券，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


    好就好在，它能在短时间内帮国王把未来五年的盐税和十年的关税变成现钱，变成雇佣兵手里的长矛，变成热那亚弩手背上的箭囊，变成骑士胯下的战马。


    坏就坏在，这玩意儿太脆弱。全靠乔瓦尼那张嘴和阿奇亚尤利家族的未来在撑着。


    那些买了金券的贵族，那些把家底都掏出来支持战争的富商，他们认的不仅是法兰西王室，他们认的主要是乔瓦尼这个人的赚钱能力。


    是，金券有盐税和关税背书。


    但那才多少金币？


    乔瓦尼呢？


    阿奇亚尤利银行仅仅在法兰西铺开，那日进斗金的样子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如果将来在全欧罗巴铺开呢？那能赚多少金币？


    更别提在阿奇亚尤利家族在佛罗伦萨的产业，那个羊毛托拉斯，遍布托斯卡纳地区的种植园、作坊。


    金券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登上乔瓦尼财富方舟的门票。


    如果乔瓦尼死了。


    而且是被教皇弄死的。


    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帝不认可这笔生意。意味着教廷要清算这笔烂账。意味着所有的金券在一夜之间就会变成废纸。


    到时候，愤怒的就不止是路易二世伯爵了。


    整个法兰西的贵族，那些把棺材本都投进去的寡头，都会发疯。他们会冲进西岱宫，质问国王：我们的钱呢？！


    这时候，英格兰人再趁机打过来……


    腓力六世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他是想亡了我的国啊。”


    国王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旁边的一个大臣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这或许……是个误会？教皇陛下虽然……虽然有些奢靡，但毕竟是大局为重的人。他怎么会……”


    “误会？”


    腓力六世指着桌上那张血淋淋的通行证。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在普罗旺斯的大牢里押着！那个杀手亲口招认，是宗座财务院给的钱，给的证，让他去把乔瓦尼的人头带回阿维尼翁！”


    “这还能有误会？”


    “这是克雷芒那个老糊涂，为了赖掉欠乔瓦尼的那点东西，竟然不惜动摇我的国本！”


    国王越说越气。


    他是真的气。


    英法大战在即，每一枚金币都是士兵的命。教皇倒好，为了自己宫廷里那点吃喝拉撒的烂账，竟然要把法兰西的战争机器给拆了。


    这就好比两家人打架，你不在旁边递刀子也就算了，你还专门往自己人的脚后跟上砍。


    这哪里是教皇？这分明是英格兰人派来的间谍！


    “陛下息怒。”


    说话的是掌玺大臣。他是个冷静的人。


    “不管是不是教皇干的，现在事情已经出了。乔瓦尼顾问虽然受了惊吓，但毕竟还活着。”


    掌玺大臣强调了“活着”这两个字。


    腓力六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活着就好。


    只要人活着，金券就还能兑现，信用就还没崩塌。


    “那依你看，该怎么办？”国王问。


    “陛下，这就得看您想要什么了。”掌玺大臣低声说，“如果您想要正义，那就把这份证据公之于众，让全欧罗巴都看看教皇的嘴脸。到时候，教皇威信扫地，乔瓦尼感恩戴德。”


    国王摇了摇头。


    他不是傻子。


    把教皇搞臭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是“最基督徒国王”，他的王位合法性，很大程度上还需要教皇的背书。毕竟英格兰那个爱德华三世，天天嚷嚷着自己才有资格坐法兰西的王位。


    如果教廷崩了，谁来证明他是正统？


    再说了，教皇虽然混蛋，但也是一种平衡力量。要是乔瓦尼一家独大，掌握了金权，以后这法兰西到底是听国王的，还是听银行家的？


    “我不要正义。”


    腓力六世冷静了下来。


    “我要钱。我要赢这场仗。”


    “这就对了。”掌玺大臣笑了笑，“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成了咱们手里的筹码。”


    “教皇想杀人赖账，被咱们抓住了把柄。那他就得付出代价。”


    “以前，教廷每年的‘什一税’，咱们只能截留一半。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为了平息陛下的怒火，教皇是不是该多让点步？”


    “比如，让出这一年的全部什一税，作为‘战争特别捐赠’？”


    腓力六世的眼睛亮了。


    这一年的什一税，那是多少钱？


    少说也有三十万金弗罗林。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再雇佣两支瑞士长矛兵团，还能把热那亚的舰队也拉过来。


    “而且。”掌玺大臣继续说道，“乔瓦尼那边，咱们也得安抚。他这次受了惊，肯定会以此为借口，要求更多的特权。”


    “咱们可以答应他。甚至可以封他个爵位。”


    “但是，得让他明白，只有在陛下的羽翼下，他才是安全的。离了法兰西，离了陛下，他就是一块被教皇随时可以吞掉的肥肉。”


    国王点了点头。


    这才是帝王术。


    两头吃，两头拿。


    利用乔瓦尼来压榨教皇，再利用教皇的威胁来控制乔瓦尼。


    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死，但一个都不能过得太舒服。


    就在国王还在盘算着怎么把这块利益蛋糕切得更完美，怎么平衡信仰和金权之间的关系的时候。


    对此一无所知的教皇特使吉约姆主教，终于看到了巴黎的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