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约姆主教这一路，跑得那是相当惨烈。
为了抢在乔瓦尼之前见到法王，他真的做到了日夜兼程。
屁股磨破了，大腿内侧全是血泡。原本那个养尊处优、满面红光的财务院高官，现在看起来就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一团正义的火。
他觉得自己是个负重前行的英雄。他要赶在那个佛罗伦萨骗子开口之前，揭穿他的画皮，把教皇受的委屈、阿维尼翁被掏空的真相，全都摆在法王腓力六世的案头。
他甚至在脑子里预演好了见到法王时的场景。
他要痛哭流涕，要声泪俱下。他要说法王陛下啊，您被骗了，那个乔瓦尼根本不是什么财神，他就是个拿着空口袋套白狼的窃贼。
带着这种悲壮的使命感，吉约姆直接冲到了位于西岱岛附近的使节官邸。
“我是阿维尼翁教廷特使，宗座财务院吉约姆。”
他对门口那个正在修剪指甲的书记官亮出了印章。
“我有军国大事，要立即觐见法王陛下。”
书记官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个印章，又看了看吉约姆那一身像是在泥坑里滚过的行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登记。”
书记官推过来一个破本子。
吉约姆愣了一下：“我说的是关于战争！关于法兰西的国运！”
“就算是关于世界末日，也得登记。”书记官吹了吹指甲上的灰，“这是规矩。陛下很忙，前面排队等着见的，有勃艮第的公爵，有热那亚的船主，还有三个要钱的香料商。”
吉约姆气得手都在抖。
他想发火，想拿出教廷特使的威风骂娘。但他忍住了。
这里是巴黎，不是阿维尼翁。
在阿维尼翁，他是爷。在巴黎，特别是在这战云密布的当口，只有手里有兵有钱的人才是爷。
他忍气吞声地在本子上签了字。
“去驿馆候着吧。”书记官把本子一合，“有消息会通知你。”
吉约姆被带到了驿馆。
一个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的房间。
他以为顶多等两个小时，法王就会召见他。毕竟他是代表教皇来的，而且还带着“二十万金币”的空头支票。
然而。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黑了。
天又亮了。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那个书记官就像死了一样，连个鬼影子都没来过。
别说法王了，就连宫廷里的司礼官都没露面。
吉约姆坐在那张硬板床上，啃着硬面包，心里开始发慌。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他是来送钱的，是来送情报的，法王怎么可能对他视而不见？
除非……
除非有什么事情发生，是他不知道的。
……
吉约姆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驿馆里数苍蝇的时候，巴黎城里已经炸了锅。
消息是通过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网点传出来的。
这网点，现在比巴黎圣母院的钟声还要准时，还要深入人心。
因为大家都买了金券，大家都得去那儿看告示，看行情，看自己的棺材本是不是又涨了。
今天，银行门口贴出的不是涨跌公告，而是一则简短、惊悚，却又言之凿凿的“内部通报”。
通报上没写多少字，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大致意思是：阿奇亚尤利家族族长、法兰西皇家特许金券的发行人、我们敬爱的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主教，在前往巴黎向国王汇报工作的途中，于普罗旺斯遭遇了大规模伏击。
袭击者持有阿维尼翁宗座财务院的特许通行证。
袭击者的目的是：杀人，灭口，让金券变成废纸。
这消息一出，比英格兰人打进了巴黎还要让人恐慌。
它先是在商人和高利贷者的圈子里传开，然后迅速蔓延到了塞纳河两岸的贵族府邸，最后钻进了那些衣香鬓影的贵妇沙龙。
这不仅是个新闻，这是个信号。
对于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乔瓦尼身上的法兰西权贵来说，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巴黎，圣日耳曼区。
一位侯爵夫人的沙龙里。
往日里，这里谈论的是佛罗伦萨出产的最新时装，是某位骑士的绯闻，或者是宫廷里的风流韵事。
但今天，气氛凝重得像葬礼。
“这是真的吗？”
一位体态丰腴的伯爵夫人，颤抖着问，“那个……那个阿维尼翁的老头子，真的要杀乔瓦尼？”
“千真万确。”
说话的是一位男爵，他刚从西岱宫打听消息回来，一脸晦气。
“普罗旺斯那边的快马都跑死了三匹。听说证据确凿，杀手身上揣着宗座财务院的大印，还承认是收了五百金币的赏钱。”
“天哪！”
伯爵夫人捂住了胸口，“五百金币？乔瓦尼大人的命就值五百金币？”
“这哪是杀乔瓦尼啊，这是要咱们的命啊！”另一位年长的公爵夫人把手里的玻璃杯重重磕在桌子上。
她投了一万金弗罗林。这是她卖了三座庄园才凑出来的钱。
“咱们买金券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支持陛下打仗，是为了法兰西！结果呢？教皇那个老东西，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派人来拆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人不解。
“因为他贪！”
那个男爵咬牙切齿地解释，“你们不知道吗？教皇欠了乔瓦尼一屁股债。把乔瓦尼杀了，银行倒了，那个老赖就不用还钱了！”
这话一出，沙龙里瞬间炸了。
贵族们对于神学的理解可能停留在表面，但对于“赖账”这种事，那是有着切肤之痛。
在她们眼里，教皇头顶的光环瞬间变成了绿油油的贼光。
“无耻！下流！”
“我早就看那个阿维尼翁的教廷不顺眼了！天天要什一税，要赎罪券，结果钱都拿去养情妇、盖宫殿，现在还要来抢咱们的私房钱！”
“不能就这么算了！”
公爵夫人站了起来，身上的珠宝哗啦啦作响。
“我要让我丈夫去见国王！必须让教皇给个说法！要是乔瓦尼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我就去阿维尼翁把教皇的胡子拔了！”
“对！去找国王！”
“保护乔瓦尼！保护我们的金券！”
这种情绪，像野火一样在巴黎的贵族圈里蔓延。
没有什么比“共同破产”的恐惧更能团结这帮平日里勾心斗角的贵族了。
在这个特定的时刻，乔瓦尼不再是一个外国主教，不再是一个银行家，他是法兰西贵族利益的守护神，是他们钱包的共生体。
而教皇克雷芒六世，则成了那个试图剪断所有人钱袋绳子的公敌。
……
此时的吉约姆，还在驿馆里转圈。
他饿了。
驿馆不管晚饭，他想出去买点吃的。
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法袍，昂着头走出了驿馆的大门。
街上很热闹。
吉约姆走进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板，来只烤鸡，再来壶好酒！”
老板走过来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法袍上停留了两秒。
“阿维尼翁来的？”
“正是。”吉约姆挺了挺胸脯，“我是宗座财务院的……”
话还没说完，老板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
“呸！”
“没有鸡。也没有酒。”
老板冷冷地说，“本店不招待阿维尼翁的杀人犯。”
吉约姆愣住了。
“你说什么？我是主教！是特使！谁是杀人犯？”
“装什么蒜！”
旁边一桌的酒客站了起来，是个五大三粗的屠夫，手里还拿着把剔骨刀。
“满城都传遍了！就是你们宗座财务院，派人去杀乔瓦尼大人！怎么着？杀了人还敢来这儿吃烤鸡？”
“乔瓦尼大人要是死了，老子刚买的十张金券找谁兑去？”
屠夫这一嗓子，把整个酒馆的人都招惹过来了。
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吉约姆。
那种眼神，吉约姆在阿维尼翁见过，那是曾经那些被逼急了的债主。
但这里是巴黎啊！是法兰西的心脏啊！
怎么连个屠夫都敢对着教廷特使挥刀子？
“误会！这是误会！”
吉约姆吓得往后缩，“我没杀人！教皇也没杀人！是乔瓦尼那个骗子……”
“闭嘴！”
有人扔过来一个烂苹果，正砸在吉约姆的脑门上。
“还敢骂乔瓦尼大人是骗子？那是咱们的财神！”
“打他！打这个阿维尼翁的走狗！”
酒杯、盘子、骨头，砸了过来。
吉约姆抱头鼠窜。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被一群他眼中的“下等人”，像赶过街老鼠一样赶出了酒馆。
他跑回驿馆，把门死死顶住，听着外面那些人的叫骂声，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法王不见他。
为什么书记官那个眼神那么冷漠。
因为在这个城市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乔瓦尼甚至都不用出面，只是放出了一个消息，就把他，把教皇，把整个阿维尼翁教廷，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不是误会。
这是一个局。
一个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往里跳的死局。
吉约姆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摸着脑门上被苹果砸出来的大包，眼泪流了下来。
“陛下啊……”
他哭的是克雷芒六世。
“咱们这回……是被那个小杂种给玩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