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晨祷钟,是在星星还没来得及闭眼的时候敲响的。
“当——”
这一声,把阿维尼翁城给抽醒了。
城外,那些在草垛里、树底下,蜷了一宿的朝圣者,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了起来。
他们顾不上拍掉身上的草屑,也顾不上擦掉眼角的眼屎,提着袍子就往城里跑。
城门早就开了。
守门的卫兵今天没收过路费,也没查路引。
因为人太多了,查不过来。
你要是敢拦,这帮红了眼的信徒能把你连人带盔甲给踩成铁饼。
他们跑什么?
不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上帝,是为了去抢最好的位置看乔瓦尼。
都知道今天发白面包,发加了葡萄干的白面包。
而且乔瓦尼大人说了,只有站在前排的人,才能沾到最多的圣光。
圣光能不能吃饱肚子不知道,但白面包能。
街道两边,早就被小贩们占领了。
这帮人比信徒起得还早,比公鸡还勤快。
“热葡萄酒!刚烧开的热葡萄酒!加了姜汁和胡椒,喝一口,赞美上帝的声音都能大三倍!”
“圣像!乔瓦尼大人的圣像!开过光的,挂在床头避邪,挂在钱袋上招财!”
叫卖声此起彼伏,跟教堂里传出来的低沉吟诵声混在一起,听着有点乱,但这才叫人间。
各堂区的小教堂里,蜡烛早就点满了。
低级弥撒一场接一场地做,神父们的嗓子都冒了烟。
信徒们挤在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领那一小块圣体。
领到的,脸上挂着痴笑,像是刚吸了大烟;没领到的,就在后面推搡、咒骂,全然忘了今天是该洁净的日子。
而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喧嚣之上,主教堂,圣母大教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安静得吓人。
乔瓦尼站在更衣室的中央,像个木偶一样张开双臂。
四个祭衣师围着他,正在往他身上套那一层又一层的“皮”。
先是白色的长白衣,象征纯洁。
再是丝绸的圣索,象征束缚。
然后是绣着金线的领带,象征基督的枷锁。
最后,是那件重达三十磅的、镶满了红宝石和珍珠的祭披。
这件祭披是特制的。
用的不是普通的丝线,是把黄金拉成丝,混在红色的天鹅绒里织出来的。
灯光一照,乔瓦尼整个人都在发光,像个刚从熔炉里走出来的金人。
“重吗?”
卢卡站在旁边,手里托着那顶三重冠的替代品。
枢机主教的高帽。
“重。”
乔瓦尼动了动肩膀,“比盔甲还重。但这东西好就好在,穿上它,你就不是人了。”
“那是什么?”
“是神像。”
乔瓦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在这身衣服的衬托下,那张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被放大了,都被赋予了深不可测的含义。
这时候,一个侍从端着个托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卢卡接过来,递到乔瓦尼面前。
托盘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瓶口用金箔封着,还盖着教皇的火漆印。
“这是什么?”乔瓦尼问。
“塔列朗枢机让人送来的。”卢卡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说是……克雷芒六世陛下昨晚‘哭’出来的眼泪。”
“眼泪?”
“对。塔列朗大人的口信说:圣座陛下感念上帝的恩典,感念乔瓦尼大人的忠诚,激动得彻夜难眠,流下了这些珍贵的泪水。特意送来,让大人在游行的时候带上,也算是圣座与民同乐了。”
乔瓦尼拿起那个水晶瓶,晃了晃。
这算是克雷芒六世最后的体面。
他是在告诉全阿维尼翁的人:我虽然没来,但我的“心”来了,我的“泪”来了。
我还是教皇,我还压在乔瓦尼头上。
“老东西。”
乔瓦尼笑了笑,把那瓶“眼泪”挂在了腰间的丝带上。
“他也就能演演这种哭戏了。”
“走吧。”
乔瓦尼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别让观众等急了。”
……
上午九点。
“轰隆——”
圣母大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在十几个神仆的推动下,缓缓向两边打开。
阳光像是决堤的洪水,一下子涌进了昏暗的教堂。
大弥撒开始了。
能进到这里面来的,没有一个布衣。
左边,是法兰西的公爵、伯爵,一个个穿得像开屏的孔雀,胸前的勋章挂得满满当当。
右边,是各国的使节,威尼斯的、热那亚的、还有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的代表,虽然脸上挂着傲气,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站得笔直。
中间,是红衣主教团。
这帮老头子今天最难受。
平时他们是主角,今天他们是配角。
他们得看着那个来自佛罗伦萨的年轻人,站在最中间,站在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唱诗班的童声响了起来。
纯净得不带一点杂质的声音,在穹顶上回荡,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从天灵盖里给吸出来。
在这歌声中,十几个辅祭挥舞着银香炉走了出来。
乳白色的烟雾,带着浓郁的乳香和没药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祭坛。
这烟雾有两个作用。
一是制造神秘感。
二是遮味儿。
乔瓦尼就在这烟雾中,缓缓登上了祭坛。
他身上的金丝祭披在烟雾中若隐若现,腰间那瓶“教皇的眼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站在了祭坛的最高处。
面对着台下那些不可一世的大人物,也面对着敞开的大门外,那广场上黑压压的几万名信徒。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哗啦——”广场上,那是真的像割麦子一样。
几万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没有口令,没有指挥。
就是本能。
对权力和财富本能的恐惧与崇拜。
乔瓦尼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了波旁公爵低下的头颅,看见了塔列朗枢机微微弯曲的膝盖,也看见了广场上那些伏在尘埃里的蝼蚁。
难怪那么多人想当太阳。
站在这个位置,你真的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乔瓦尼深吸了一口气。
“咳咳…”
全是香料味,有点呛人。
他举起了双手。
手里捧着纯金打造的圣体光座。
光座的中央,镶嵌着一块白色面饼。
那就是圣体。
一块普普通通的面粉做的饼。
“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舍弃。”
台下一片死寂。
那些平日里在谈判桌上为了一个铜板都能吵翻天的使节们,此刻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骑士们,此刻连眼皮都不敢抬。
他们怕的不是那块饼。
他们怕的是举着饼的人。
那个掌握着他们的钱袋子,掌握着他们的粮仓,现在又掌握了他们灵魂解释权的人。
乔瓦尼保持着那个举起的姿势。
他的手臂有点酸,但他纹丝不动。
他要让这个画面,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让他们记住,从今天起,阿维尼翁只有一颗太阳。
许久。
乔瓦尼缓缓放下了手臂。
“礼成。”
随着卢卡的一声高喊。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全城的钟都在响。
震得连天上的云彩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