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查理抬起头。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没有狂热，只有理智。
“枢机大人。”
“尘世之城，确实终将朽坏，它确实是一堆幻影。”
他先是肯定了乔瓦尼的前提，然后话锋一转：“但是…”
“这尘世之城虽为幻影，却是灵魂通往永恒的阶梯。”
“凡人愚钝，他们看不见虚空中的天国，也听不懂深奥的神意。他们需要吃饱肚子，需要有房子遮风挡雨，需要有法律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错。”
“君王若不建这幻影，不建城池，不立规矩，那么世人就如野兽，在荒野互相撕咬，他们根本无以仰望本质。”
“君王若不立秩序，天下大乱，异端横行，世人连活着都成问题，又何以归向神明？”
“所以，君王建造尘世之城，不是在迷恋幻影。”
“君王是在用这幻影，为上帝搭建一个能让世人踩着爬上去的台阶！”
“这，就是君王侍奉永恒的方式。”
啪。
啪。
啪。
乔瓦尼在心里，重重鼓了三下掌。
好一个“通往永恒的阶梯”。
好一个“用幻影搭建台阶”。
查理的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赞美上帝，但骨子里，是在为世俗王权寻找最强硬的合法性。
他的逻辑是：没我这个国王在下面给你镇场子建台阶，你那个天国就在天上飘着，老百姓根本够不着。
所以我建城、我杀人、我搞征服，都是为了上帝好，我的王权是必不可少的，甚至是和神权平起平坐的。
这小子，不仅没有被乔瓦尼的神学套进去，反而借力打力，用神学的壳子，包住了自己那颗渴望世俗绝对权力的帝王之心。
他务实、理性、重秩序、轻狂热。
他把宗教当成工具，而不是信仰。
这就叫政治家。
乔瓦尼看着查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真是一头好狮子啊。
就是不知道养不养得熟。
还好尚且年轻，不懂得蛰伏。
如果收了查理做学生，乔瓦尼不仅洗不了他的脑，反而会成为他未来争夺神圣罗马帝国皇位的一张借用的虎皮。
等他用完了，随时会把乔瓦尼一脚踹开。
这种买卖，乔瓦尼要好好想想才行。
“回答得很好，查理殿下。”乔瓦尼淡淡地说。
约翰国王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但他觉得儿子既然回答得很顺畅，应该能讨得先知的欢心。
“枢机大人，那查理拜师的事……”
约翰满怀期待地问。
乔瓦尼摇了摇头。
“陛下，我不能收他为学生。”
“为什么？”
约翰急了，“查理不够聪明吗？还是他不够虔诚？”
乔瓦尼看着查理，“他很聪明。聪明到不需要我来教他什么。”
查理的眼神微微黯淡了一下。
他自认为刚才的回答完美无缺，既展现了智慧，又保留了君王的尊严。
他不明白，为什么乔瓦尼会拒绝他。
而且拒绝得这么干脆。
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难道，我真的没有资格被先知选中吗？
“不过。”
乔瓦尼话锋一转。
“相识即是有缘。”
“而且，我一直很钦佩卢森堡家族的骑士精神。”
乔瓦尼直起身子，从软榻上走下来。
他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约翰和查理面前。
“我虽然不能收查理为学生。”
“但是，我向你们保证。”
“大洪水很快就要来了。淹没法兰西的洪水，比卡昂那场还要猛烈百倍。”
“当那一天到来，当所有人都在水里挣扎呼救的时候……”
他拍了拍查理的肩膀。
“我准许你，带着你的父亲，来我的旗帜下。”
“阿奇亚尤利的方舟上，永远为你们父子留着两个位置。”
约翰国王浑身一震。
这算什么？
这不是收徒，这是给了一张救命的船票啊！
先知这是在暗示，接下来的仗法兰西必败，而卢森堡家族，只要在关键时刻投靠他，就能保全性命！
这比收徒还要实在！
“多谢枢机大人！”
约翰深鞠一躬。
查理也跟着鞠躬，虽然他心里对乔瓦尼的拒绝还有些耿耿于怀，但他知道，这张“船票”的份量有多重。
“回去吧。”
“记住，今晚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包括那张船票。”
“明白。”
约翰和查理退出了帐篷。
夜晚的风一吹，父子俩都觉得背上凉飕飕的。
回去的路上。
约翰叹了口气：“查理，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收你吗？”
查理摇了摇头：“我不明白。我的回答，有什么破绽吗？”
约翰虽然瞎，但心里亮堂，“你把王权的底线守得太死。他怕握不住你，反割了手。”
查理沉默了。
“不过没关系。”
约翰拍了拍儿子的手，“他给了咱们船票。不管法兰西这艘大船怎么沉，咱们有退路了。今天晚上，没白来。”
乔瓦尼的帐篷里。
莉莉丝端起铜盆准备去倒洗脚水。
“主人，那个人，跟那个法兰西王储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乔瓦尼看着帐篷顶，“法兰西王储是条被从小规矩养废了的傻狗，稍微给点骨头和鞭子，就能变成死忠。”
“而那个查理。他是个天生的政客。他心里没有上帝，只有台阶。”
“这种人，你洗不了他的脑。你只能跟他做交易。”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腓力和阿朗松那帮蠢货，他们连自己的盟友是什么心思都不知道。”
“神圣罗马帝国的人在找退路，法兰西的财政大臣在给我存金币，底下的大头兵天天念着我的名字。”
“这仗还没打，法兰西这栋房子，底下的大梁都已经全被白蚁蛀空了。”
乔瓦尼闭上眼睛。
“睡吧，莉莉丝。”
“明天开始，咱们就安安静静地看戏。”
“看爱德华，怎么把这群不可一世的骑士，送进绞肉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