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是。
阿朗松战死的消息，前面的人知道了，后面的人却根本不知道。
在那个没有对讲机的年代，战场上的信息传递极度滞后。
腓力国王站在后方，只看到了前方的厮杀，听到了喊杀声。
他看到第一波骑士冲了上去，以为已经和敌人绞杀在了一起。
“他们在肉搏！他们冲进去了！”
腓力国王激动得浑身发抖，“骑士们！冲锋！”
第二波冲锋的是波旁公爵皮埃尔一世。
这位稳重的大贵族，此刻也陷入了无法自控的战争狂热中。
“波旁的骑士们！跟着我！”
皮埃尔一世一拉缰绳，带着自己的两三千名重装骑士，再次踏上了那条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死亡缓坡。
这是纯粹的添油战术。
把最精锐的部队，一批一批地送进同一个绞肉机里。
皮埃尔一世冲在最前面。
起初，他也是热血沸腾的。
但随着战马越来越吃力，当他冲到半坡的时候。
他看到了这一生最难忘的地狱景象。
一层摞着一层的尸体。
人压着马，马压着人。
阿朗松伯爵的那面破烂旗帜。
阿朗松那两千人，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全部填在了这片泥坑里。
“停下！停下！”
皮埃尔一世终于清醒了过来。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但是，战马冲起来容易，停下来却难如登天。
他身后的骑士们被前面的视线挡住，还在拼命往前挤。
就算他停下了，也会被自己人撞下马踩死。
“嗡——！”
天空中，那熟悉的死神尖啸声再次响起。
英格兰的长弓手们，经过了短暂的休息，再次拉满了弓弦。
漫天的箭雨，毫无怜悯地覆盖了波旁公爵的这第二波冲锋队列。
皮埃尔一世绝望地抬起盾牌。
他听到耳边全是箭矢穿透铠甲和肉体的声音。
他身边的骑士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一支长箭穿透了他的大腿，将他死死钉在马鞍上。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
战马中箭，狂乱地跳跃着，最终一头栽倒在了一堆尸体上。
皮埃尔一世从马背上滚落。
他摔在了几个死去的法兰西士兵中间。
他没有死。
但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第三波、第四波法兰西骑士，像飞蛾一样继续往这个喷吐着箭雨的高地上冲。
然后，继续倒下，变成新的尸堆。
“疯了……全疯了……”
皮埃尔一世躺在血泊中，视线渐渐模糊。
他想起了在鲁昂的那个密室里，他们四个法兰西最有权势的人，是怎么信誓旦旦地说要用骑士的剑戳破乔瓦尼那个神棍的牛皮的。
现在看来，真是可笑。
剑断了，牛皮没破，他们自己反倒成了牛皮上的血点。
一支流矢从天而降，贯穿了皮埃尔一世的咽喉。
波旁公爵，在这个泥坑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天，快黑了。
克雷西的这场仗，从下午打到了傍晚。
法兰西人发动了整整十五次冲锋。
十五次。
这就意味着，在同样的泥坑里，在同样的箭雨下，在同样的一群英格兰泥腿子手里，法兰西的骑士精神，死了十五次。
斜坡上的尸体，已经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英军甚至不需要再放箭了，因为法军的战马根本爬不上那座由自己人尸体堆成的“城墙”。
后方的法军，终于崩溃了。
消息传回了中军大阵。
“阿朗松伯爵……战死了……”
“波旁公爵……战死了……”
“布卢瓦伯爵……战死了……”
“洛林公爵……战死了……”
“全死了……冲上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那些还活着的贵族们，个个面如死灰，剑都握不稳了。
极致的恐慌在大军中蔓延。
前线成了血肉磨坊，谁也不敢再去送死了。
腓力国王瘫坐在马背上，呆呆看着那座尸山。
他的弟弟死了，他最倚重的公爵死了。
法兰西的脊梁，在今天下午，被英格兰的一万张长弓，硬生生射断了。
“父王！撤吧……撤吧……”
让王子在一旁，哭喊着。
他虽然跟着乔瓦尼学了点算计，但何曾见过这种人间地狱。
撤。
但怎么撤？
军心已散，现在一撤，就是兵败如山倒。
英军只要顺势掩杀下来，这剩下的人，全得变成俘虏。
绝望，笼罩在法兰西残军头上。
就在这时。
法军大阵的最西侧，波希米亚人的营地里。
瞎眼的波希米亚国王约翰，平静地站在泥地里。
“拉兹克。”
国王呼唤着自己最忠诚的侍从。
“陛下。”
侍从眼含热泪，单膝跪地。
“去，把我的马牵来。”
“把两匹战马用铁链子和我的战马连在一起。你们两个，一左一右，夹着我走。”
周围的波希米亚骑士们全都跪了下来。
“陛下！前面已经是死路了啊！法兰西人死绝了！”
“那就轮到波希米亚人了。”
约翰摸索着，抓住了马鞍，翻身上马。
他挺直了腰杆，瞎了十年的眼睛直视着前方那片被血染红的高地。
“我是个瞎子。我看不见敌人在哪，也看不见前面有多少尸体。”
“所以我不会害怕。”
“给我指个方向。”
约翰拔出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十字剑。
“告诉英格兰人。”
“卢森堡家族，来赴约了。”